怀湛的睡眠一直很浅,这六年更是养成了留夜灯的习惯。
刚出国那会,他水土不服,有次高烧不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常这种时刻,她大多会陪在自己身边,他习惯性伸手去探身旁,空无一人。
房间逼仄狭小,像一方囚笼,漆黑到令人窒息。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流向心脏的血液被抽走,叫他痛到再也无法呼吸。
他那时候真是恨极了她的无情,更恨自己,就算是这样了,他还是没办法忘记她。
偶然入睡忘记关灯,噩梦醒来时,他发现,微弱的光便可以很快唤醒他的理智。
后来习惯了,没有这光,他竟然整夜无法入睡。
真是可笑,救他的转眼也能杀他。
同她没什么区别。
从回忆中抽离,怀湛已经弯腰在床边铺好地铺,留一盏台灯,他钻进毯子。
家里只有两床被子,她一床,Bella一床,他便轮不到。
半梦半醒之间,男人被一阵大力冲击猛然惊醒。
还没睁眼,属于她的味道冲入鼻尖,酒气混着石榴花的香气,是他以前最熟悉的味道。
他掀开眼皮,仰头,发现向薇裹着被子滚到了他身上,也不算裹,她莹润的肩头、纤细的手臂、月牙似的锁骨以及身前的柔软全都漏在了外面。
那些迷乱暧昧的画面随着气血一起冲昏了他的头脑。
Bella,竟然真的只是帮她脱了衣服。
怀湛按了按不受控制发胀的太阳穴,拥着怀里的人起身,微弱淡黄的灯光下,向薇全身像笼了层稀薄飘渺的纱,看不真切。
他不是君子,没有闭眼。
低头替她裹被子时,看见了悬在锁骨上的蔷薇项链,甜蜜记忆风暴一样袭来,他怔在原地。
为什么。
不是该像抛弃他一样将东西丢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吗。
为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东西。
怀里的人皱着眉用一声嘤咛回答了他心里的问题,也将他的思绪拉回正轨。
怀湛敛息静气,手臂用力,将向薇重新抱到床上。
转身,从衣橱拿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放在她枕头旁边。
他阴沉地盯了项链许久,双手绕到她脖子后,取下,将东西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
她项链众多,也不差这一条。
睡眠被断,男人辗转难侧。
五分钟后,他掀开毛毯,起身去了卧室里的卫生间。
淅沥水声夹杂着克制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一并响起。
-
翌日,向薇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灯的开关,刚动作,身前被子陡然滑落,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向薇怔住,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压根不是她的卧室。
她忙找到灯打开,慌乱地检查身体,感觉并无不适,这才镇定下来打量环境。
冷淡风装修,黑白灰三色轮换,枯燥乏味中又带了点高级,东西不多,且干净整洁,唯一例外的是,单人沙发上搭了个深灰色毛毯,没叠,略显随意。
床头柜倒是摆了叠好的衣服,看起来像为她准备,身上无一物,向薇没犹豫地拿过来换上。
鼻尖擦过黑色毛衣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皂香,她楞了下,是他的味道。
向薇拉过被角嗅了下,同样的味道。
悬着的心忽然就彻底静了下来。
客厅传进来一声严厉训斥,“Bella,不许随意动别人的东西。”
向薇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客厅亮堂堂的,没开灯,仅是阳台照进来的阳光,便足以照亮所有角落。
男人站在岛台前,一身黑色运动服,冷峻内敛,手里握着水杯,表情严肃。
被点到名的人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委屈,“手机一直在响,很吵,我只是想关个机嘛,这也不行。”
向薇视线下移,别人在响的东西,说的是她的手机。
Bella也看见了她。
“哇,你终于睡醒了,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太阳晒屁股了才肯从Zeph的床上醒来,”她懒散地趴在沙发上,伸手把手机递给她,“快接吧,一直有人在打你电话。”
搁在年轻那会,向薇肯定会回她一句,窗帘密闭性很好,卧室根本透不进光。
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少说笑,“不好意思,打扰了。”
向薇拿过来,是周希打来的电话。
旁人的她都可以不接。
但他的是个例外。
指尖划过屏幕,她站在沙发旁边接,“喂,周希。”
“薇总,您今天还来疗养院吗?”
“来的,”向芃对外并无祸事,向薇把我哥换成他,“他没事吧?”
“向总还和往常一样,”周希犹豫了下,“已经十点了,我看您迟迟不来,还以为您出事了。”
他是个细心的人,向薇说我没事,公司有点急事,下午去,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还有很多信息,大多来自陈功,她回了句让他放心的话,按熄屏幕。
没人说话,整个客厅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Bella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身上,“姐姐,打电话的是你男朋友吗?我听到了哦,是男人的声音。”
不知为何,向薇偏头看了眼岛台方向。
怀湛仰头喝水,仿佛对她们的对话毫不关心。
她轻声说不是。
Bella又问:“姐姐你多大了?”
“二十七。”
“谈过恋爱吗?”
“嗯。”
“哇,姐姐好厉害,是你追他还是他追你啊?”
这问题很冒昧了,向薇不想继续在前任的现任面前聊前任,聊多了,也许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她笑了笑,“不方便透露。”
“切,你怎么和Zeph一样小气,我问他前女友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总是老成地说,不~方~便~透~露~”
“搞得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追他,你不知道,他可难追了,我十六岁就喜欢他了,成年了还没追到手。”
难追吗。向薇想到当初无知无畏的自己,“他确实是这样。”
说完,她楞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昨晚睡得是他的床,现在穿得是他的衣服,难怪Bella不生气,原来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她在心里苦笑了下,现在也不能代表以后。
Bella的母亲是中国人,从小耳濡目染,对中文的含义十分敏锐。
突然意识到事情从昨晚就不对劲,他的私人意识那么强,怎么会无缘无故将一个喝醉的女人带回家里,马路、酒店哪里不能去,带就带了,还丢到了自己的卧室。
奇怪,真是奇怪。
她歪头问怀湛:“Zeph,漂亮姐姐就是那个伤透你心的女人吗?”
“这与你无关,”男人握杯子的手紧了紧,目光深沉,“你,过来。”
他用了两个你,向薇分不清他到底在叫谁,站在原地没动,倒是Bella以为他又要掏心掏肺地教育自己,很爱听,于是麻溜地穿上棉拖朝他方向跑去,完全忘却了上一秒的质疑。
只是身形还没绕过茶几,怀湛点名,“向薇,你过来。”
Bella心里的期待,啪嗒,断了。
哥哥说过,Zeph的前女友就叫向薇。
原来这么好看,她缩回沙发。
倒是向薇楞了下,慢吞吞地走过去,他的裤脚和拖鞋都太大,她穿得不方便。
应该又是要说快点离开的话吧。
隔着岛台,她站到他面前。
男人没看她,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水,淡黄色,看不出是什么。
他淡声:“喝了。”
向薇下意识拒绝:“不要。”
怀湛垂眸盯着她的脸,目光冷淡。
下一秒,他转身将热姜水倒入水池。
向薇睫毛颤了颤,觉得自己又惹到他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从前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两人也很少对峙,半晌,怀湛将视线从她头顶移开。
“Bella,去看看她的衣服烘干没有。”
Bella赌气,“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他大清早起来洗前女友的衣服,现在又指挥她,她又不是电视剧里的冷宫妃子,凭什么任他差遣。
好委屈,她要找哥哥告状。
向薇不想因为自己叫他们吵架,习惯性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洗衣房在哪里,我自己去吧。”
怀湛低睫瞥了眼拉扯处,撇开。
他语气加重,像个快要失去耐心的长辈,“Bella,我和客人有事要谈。”
后者瘪了瘪嘴,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去整理东西。
男人没管她的小脾气,“来书房。”
向薇迟了两秒,跟上。
书房和卧室是一个装修风格,彩色来源只有书架上零星的包装页,她突然想,他活得好像比从前还没有色彩。
旧时租的那个房子,因着她的喜好,购买的物件大多都颜色鲜明,他也没有说过不喜欢。
向薇坐在书桌对面,恍惚地想。
怀湛从抽屉拿出一沓A4纸放到她面前,“是智和的收购协议。”
向薇愣住了。
智和是向芃以她的名字注册的智能家居公司,并没有多少市占,由于前景不错,手底下的人管得中规中矩。
她谨慎:“你什么意思?”
男人戴上眼镜,峻冷疏离,“不用这么防备,就是你看到的这样,BZ资本有意收购智和,上面开出的条件足够你解决绿野的贷款危机。”
“别告诉我,你昨晚赴于龙飞的约,只是想陪他喝顿酒。”
向薇脸色煞白,是那种混迹酒色场合被戳破的难堪。
醒来出现在这里,必定是他从于龙飞那里带走了自己,可当他点出来时,心脏还是密密麻麻的痛。不想让他看见。
她不愿人前示弱,于是挺直了腰杆,倔强地问:“那你呢?陪你喝顿酒的话,你会像他一样无条件给我五千万吗?”
怀湛轻笑,笑她的无知,“你凭什么觉得,喝顿酒我就可以松口?”
向薇捏紧了收购合同,扯了扯嘴角,“那不然呢,怀总还想要其他的吗?我的尊敬?我的陪笑?我的阿谀?还是,我的身体?我都可以的,反正你昨晚肯定也看过了,不是吗?”
死一般的寂默。
男人气得胸腔不断起伏,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晦暗如夜,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向薇发现,她和从前一样,读不出他心底的情绪。
她突然有点后悔口不择言。
可是真的不想让他看到她陪酒陪笑的模样,比起别人的嘲讽,他的就像刀子,会一下一下,凌迟她的心脏。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说话。
糟糕的氛围被门外的Bella打破,“烘干的衣服都收拾好了。”
“知道了,”怀湛起身送客,满脸嘲讽,“向薇,你真是看得起自己,你会厌倦,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