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彦昭见权寻时强忍伤痛的这副模样,冷哼一声,转头对榻上的陈浮遵道:“殿下回王府也好,府中仆从各司其职,有专人贴身照料,省得在此处多生事端。”
陈浮遵身子本就亏空,似是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刚微微撑起身子准备应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贺彦昭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急声呼喊:“殿下莫要乱动!来人!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军医伸手搭脉查看一番后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殿下本就伤势不轻,又强行起身致使气血上涌,筋脉动荡不安,需得好好静养,切不可再随意动弹。”
权寻时见状,强忍着肩头传来的阵阵剧痛,艰难挣扎着站起身说道:“殿下身子虚弱,不便挪动转移,还是留在将军府调养为好。府中的医师皆是随军多年的军医,医术精湛,照料上也更妥当。”
贺彦昭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神色各异的权寻时与气息孱弱的陈浮遵身上来回逡巡,虽心中满是不满与猜忌,但见陈浮遵此番虚弱模样,也知他所言非虚。
一旁站立的侍从侍卫都瞧得出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潮,个个敛声屏气垂首而立,不敢多言半句。
最终,贺彦昭冷哼一声:“罢了,便依你所言!只是殿下若是在此有半分差池,你权寻时担待不起!”
权寻时神色沉稳,沉声道:“贺大人放心,若殿下有恙,权某愿以命相抵。”
陈浮遵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地缓缓抬手摆了摆,示意二人不必再为此争执不休。
他虽重伤在身,体力不济,神志却还算清醒,二人各自的顾虑与心思,他心中自有数。
贺彦昭虽仍旧满心不甘,也不好再强行将人带走反对下去,只沉声道:“如此,便有劳权将军费心了。将军还需明白,今日幽并王殿下留宿将军府中,他日难免有人揣测你们二人暗中勾结。”
“贺大人此言,我自是明白其中利害。”权寻时坦然道,“若因此招来闲言碎语,权某一力承担便是。”
贺彦昭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权寻时,似乎是想将他的心思看穿,半晌才缓缓开口:“但愿你所言非虚。”
一番言语敲打过后,权寻时始终神色坦然,尽数应下。
贺彦昭心中芥蒂未消,却也不好再继续纠缠,目光又在陈浮遵身上停留片刻,细心叮嘱道:“殿下且安心养伤,老臣改日再来探望。”言罢便拂袖转身离去。
往日积攒下的恩怨半点未减,可眼下局面如此,众人也都无可奈何。
权寻时待贺彦昭的身影彻底消失,转身看向榻上的陈浮遵,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心中不由得长叹一声。
“殿下宽心休养,有我在,定保你安然无恙。”
陈浮遵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权寻时略显憔悴的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语卡在喉间,却终究未发一言。
往日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难得没有剑拔弩张,只因彼此都身负重伤,身心俱疲。
不久后,连日伤痛与劳顿让陈浮遵在榻上沉沉睡去,即便陷入梦乡,眉头却仍微微蹙着,似是在梦中也难寻片刻安宁。
权寻时守在榻前,肩头伤口传来阵阵钻心剧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地望着榻上安睡之人。
“将军,您也劳累许久,去歇着吧,我守着殿下就好。”无墨轻声说道,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
“无妨,你先下去吧。”
无墨犹豫片刻,知晓他心意,终究还是轻步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权寻时与沉睡的陈浮遵,四下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权寻时心中清楚,此次拼死营救虽将陈浮遵成功带出险境,可这场祸事因何而起,幕后主使是谁,他至今仍不知情。
他想起自己年少得志,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一路披荆斩棘,立足高位,也因此树敌无数。而陈浮遵这位幽并王殿下,身份尊贵不凡,身处各方势力之间,处境却又微妙难明。
正暗自思忖间,陈浮遵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
权寻时快步走到榻前,见他眉头紧蹙,明显是在忍受痛楚,便伸手轻轻为他抚平眉间褶皱,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怕惊扰这片刻的安宁。
“殿下,安心睡吧。”他放低声音轻声道。
天光大亮时,权寻时已然守了整整一夜,眼底虽泛起浓重青黑,疲惫尽显,眼神却依旧清明。
陈浮遵悠悠转醒,睁开眼便瞧见守在身旁的权寻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大将军,你……一夜未曾歇息?”
权寻时没有正面回答,只温和道:“殿下,平安度过今夜,伤势便再无大碍。”
陈浮遵恍惚记得,后半夜自己浑身滚烫发热,意识昏沉模糊间,似有军医前来诊治,更有一只温暖的手不时抚上他的额头探试温度。
如今彻底清醒过来,望见权寻时眼底浓重的倦色,心中那丝复杂情绪悄然化开,竟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大将军……辛苦你了。”他嗓音沙哑干涩,却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
“殿下重伤在身性命堪忧,我守一夜算不得什么。”
这时,无墨跟着留守的军医端着药碗走进屋内:“殿下,大将军,到时辰该喝药了。”
陈浮遵看着眼前的药碗,又转头望向权寻时,他肩头的伤口虽已仔细包扎,纱布边缘却仍有血迹隐隐渗出,心中愧疚更甚。
“大将军先喝药吧,莫要耽误了。”
权寻时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军医随后上前为他检查伤口,“伤口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换药、好好休养便可。”
权寻时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陈浮遵身上:“殿下,该你喝药了。”
陈浮遵看着碗中黑黢黢的药汁,犹豫一瞬,却还是接过碗一口饮尽。
喝完药后他微微喘息,抬眼时正巧撞见权寻时投来的目光。
军医又俯身细细为陈浮遵检查一番,良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说罢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陈浮遵望着权寻时满脸疲惫的模样,开口劝道:“大将军去歇吧。”
权寻时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见陈浮遵面色虽仍苍白,气色却已比昨夜好了许多,便轻声道:“殿下好好歇着,我便先回房了。”
陈浮遵微微点头,目光一路追随着权寻时的身影,直到他走出房门。
不知为何,两人的心底不约而同,都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情绪。
权寻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房间,一夜未眠再加上肩头伤痛缠身,让他身形不稳,有些站立不住。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眼一闭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梦境纷乱,竟如坠入无尽深渊。
恍惚间他猛地惊醒,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窗外天色已然转暮,西天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际。
权寻时起身趿拉着布鞋走向窗边。
屋外微风拂过,门口的侍卫听到屋内动静,赶忙端着温热饭菜进来:“将军,您醒了,先用些饭菜吧。”
权寻时转身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烦闷,全无半分食欲。他走到桌前坐下,随意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只觉味同嚼蜡。
放下筷子后,心中烦闷之感更甚,便又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天边那如血的余晖,光芒渐渐黯淡似要燃烧殆尽,一如他此刻纷乱无解的心绪。
曾经,他一心只想守好一方天地,安稳度日,却不想如今竟身不由己,被卷入这盘根错节的复杂漩涡。
而这位幽并王殿下,外表看似柔弱温和,内里心思深沉,旁人始终难以看透。
权寻时正对着残阳静静出神,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无墨的声音:“将军,殿下醒了,特意遣人来问您身体可好些了。”
他微微一怔,片刻后缓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踏入陈浮遵的房间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陈浮遵斜靠在榻上,见他进来,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大将军,可还好?”陈浮遵轻声问道,目光下意识落在权寻时的肩头,似想仔细看清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不过一点小伤罢了,那日在练兵场突发变故,殿下……”权寻时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了回去。
陈浮遵似看出了他心中的犹豫与顾忌,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平静说道:“我如今安然待在此地,便再无惧怕,此事不必再费心追查。”
这话来得突兀,让人一时不解,权寻时当即追问:“为何不再追查?殿下莫非知晓是谁的手笔?”
陈浮遵缓缓垂落眼眸,仔细斟酌着话语,似在思索该如何开口,半晌才低声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倘若查出来之后,牵扯出背后势力,到头来不过是引火上身,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