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封弈的话,权寻时静静站在原地,原本清晰的思绪此时……
当年那些前尘旧事,他向来不曾放在心上,一晃多年,早已渐渐淡去。可贺彦昭今日态度笃定,句句直指过往,这让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难道多年以前,自己当真在无意之间,向外人提过相关话语?
他仔细回想,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有过半分想要担任陈浮遵太傅的念头,这一点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贺彦昭如今揪着旧事不放,言语步步紧逼,分明是故意曲解前因后果,想让他心生愧疚,借着这份亏欠拿捏行事。
回想年少之时,权寻时只当太傅是一份本分差事,辅教皇子,恪尽职守而已。至于最终选择辅佐陈连赅,也并非他一人的心意,而是大势所趋。当年朝野上下人心所向,无论是先帝旨意,还是文武百官都默认,储君之位理应落在陈连赅身上。
陈连赅的外祖是尚书令贺兰崇,执掌文官一脉,乃是朝堂文臣之首。而他权寻时手握重兵,稳居武将之巅。一文一武两大势力同心辅佐,陈连赅的太子之位,从一开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旁的封弈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心中烦忧,沉默着端起桌上早已沏好的茶水,轻声道:“将军,先喝口茶。”
权寻时回过神,伸手接过温热的茶盏,他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喉间的干涩舒缓不少,沉声道:“贺大人性子急切,言辞虽说过激,但幽并王在校场地界失踪,确难辞其咎。”
天色早已大亮,街巷之中人来人往,想要在偌大的京城之中找寻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实在难如登天。
权寻时整整一夜未曾合眼,从校场事发到四处派人搜寻,他始终悬着一颗心,此刻身心俱疲。
封弈站在身侧,察言观色:“将军,暗线人手彻夜排查,到现在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有用的消息。”
权寻时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继续增派人手,把搜查的重心全部放在城郊各处废弃之地。幽并王是在校场被人掳走,对方筹谋已久,行事周密,断然不会将人藏在人流繁杂的闹市之中,城郊荒僻之处,才是他们的首选。”
“属下明白。”封弈躬身领命,抬脚便要出去传令,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将军,那贺大人那边?”
权寻时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了片刻,开口道:“不必理会。他疼爱自家晚辈,如今人下落不明,关心则乱,言语失当也在所难免。先寻人,等找到幽并王,所有是非对错,自然会水落石出。”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飞奔进来,单膝跪倒在地,语气急促:“将军!暗桩查到线索了!昨日校场闭场前后,有一辆马车行迹诡异,避开了沿途巡查,一路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封弈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大将军,城西一带尽是荒郊野岭,荒草遍地,废弃的屋舍不计其数,地形错综复杂。”
权寻时眼中精光一闪,倦意尽数敛去。
“越是偏僻难寻的地方,对方越是觉得安全,藏人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即刻点齐麾下精锐,随我前往城西。”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一队精锐士卒紧随其后,数十匹骏马扬蹄狂奔,马蹄声急促响亮,一路疾驰向前,车轮与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沿着官道朝着城西的方向飞速赶去。
一路疾驰,不多时众人便抵达城西地界。
放眼望去,视野之内尽是荒芜景象,半人高的野草肆意生长,成片的房屋倾颓倒塌,断壁残垣交错林立,平日里鲜有人迹。
封弈勒住马缰,环顾四周,眉头紧紧皱起:“将军,看周遭环境,应该就是这片了。”
权寻时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一片片废墟,他沉声下令:“所有人下马,分散开来仔细搜查,就算把城西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把殿下找出来。”
封弈寸步不离地跟在权寻时身后,一边跟着向前走,一边低声说道:“将军,这地方荒寂已久,处处透着诡异。若是幽并王真的被囚在此地,恐怕处境不会太好。”
权寻时眉心拧得更紧,心底的担忧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何尝不知此地凶险,可眼下没有退路,纵然心中焦灼万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就在这时,前方废墟里突然传来一名侍卫的呼喊声:“将军,这边有发现!”
权寻时与封弈脚步一快,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只见一处半边倒塌的房屋旁,地面上印着一串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一直延伸进黑漆漆的屋内。
权寻时伸手握住腰间长剑,缓缓将剑抽出半截,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走入屋中。
屋内光线昏暗,灰尘遍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屋内各处,朗声大喝:“谁在里面!”
屋内一片死寂,过了许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道微弱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走……快……走。”
权寻时心中一紧,快步朝着角落走去。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蜷缩在地上的人影,那人浑身沾染血迹,衣衫破损不堪,正是失踪多时的陈浮遵。
“殿下!”权寻时快步蹲下身,伸手小心地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陈浮遵费力地微微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地看向身前的人,看清是权寻时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气息微弱地开口:“权……将军……”
“殿下不要说话,保存力气,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权寻时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陈浮遵打横抱起。
可脚步刚踏出屋门,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刃,迅速将他们一行人团团围了起来。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斗笠人低笑出声,声音沙哑刺耳:“权大将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你居然真的能找到这里。只不过可惜了,今日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此地。”
权寻时将怀中的陈浮遵轻轻交到一旁的封弈手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众黑衣人,沉声道:“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拦得住我?”
斗笠人手臂一挥,厉声下令。一众黑衣人立刻持刀挥刃,嘶吼着冲杀上前。
权寻时身形辗转腾挪,手中长剑寒光霍霍,在人群之中灵活穿梭。
剑光所及之处,不断有黑衣人惨叫着倒地。
刀光与剑光交错碰撞,鲜血不断飞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荒草与尘土。
他的剑招凌厉狠绝,攻守兼备,任凭黑衣人如潮水般轮番围攻,始终无法靠近他半步。
斗笠人站在圈外看着,见手下久久不能取胜,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喝道:“都给我全力猛攻!杀了他们,必有重赏!”
重赏之下,一众黑衣人悍不畏死,放弃了一旁的普通侍卫,全部调转矛头,朝着权寻时一人围杀而来。
权寻时手中长剑早已沾染了不少血迹,可他动作不见半分滞涩。
他抬眼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斗笠人,高声问道:“既然有恃无恐,何不亲自上前一战?”
斗笠人阴笑几声:“权大将军武艺冠绝京城,我自然知晓。只是你如今一心护着幽并王,当真以为能长久撑下去吗?”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权寻时语气不屑,手中剑势陡然变得更加迅猛,周遭黑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斗笠人看着手下人手折损大半,心中又怒又恨,却依旧不肯就此罢手。他咬牙喝道:“权寻时,你别太过自负!今日你们二人,注定要丧命于此!”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也敢口出狂言。”权寻时脚下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剑影漫天,场面一片混乱。
斗笠人见正面缠斗难以取胜,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
他悄悄抬手,从怀中摸出几枚泛着幽光的毒镖,手腕一抖,数枚毒镖带着破空之声,径直朝着封弈怀中的陈浮遵射去。
封弈见状反应极快,立刻挥剑格挡。叮叮几声脆响,大半毒镖都被剑身挡落在地,可有一枚毒镖角度刁钻,堪堪擦过陈浮遵的手臂。
“殿下!”封弈惊呼出声,心头一紧。
权寻时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胸中怒火骤起,一声怒吼,提剑直扑斗笠人
“权寻时,你就算杀了我,掳走幽并王、致人重伤的罪名,你也依旧难辞其咎!”斗笠人被逼得节节败退,色厉内荏地嘶吼着。
权寻时冷笑一声:“我不管你背后究竟是何人撑腰,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长剑直直朝着斗笠人胸口刺去。
斗笠人慌忙侧身躲闪,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可衣袍还是被剑锋划破,布片纷飞。
斗笠人惊魂未定,心知今日大势已去。环顾四周,自己带来的人手已经死伤过半,而权寻时的攻势却依旧凶猛,丝毫不见疲态。他自知无力回天,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神色。
“罢了!今日栽在你手里,我认了!但你们,也别想安然离去!”
说罢,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仰头便要将瓶中毒药灌入口中。权寻时眼疾手快,抬脚猛地踢出,正中他的手腕,瓷瓶脱手而出,摔落在地。
斗笠人见毒药被阻,当即抬手放到唇边,吹起一声尖锐的哨响。剩余的几名黑衣人闻声,纷纷掏出怀中的火折子,迅速点燃。
转瞬之间,火光冲天而起,火药爆炸后,整一片废弃屋舍瞬间被火海吞噬,断壁残垣在烈火中不断坍塌,碎石尘土如雨一般纷纷砸落。
“小心!”权寻时大声提醒,身形一闪,飞身扑到封弈与陈浮遵身前。
浓烈的浓烟包裹住三人,烈焰在四周翻涌。权寻时单膝跪地,以宽厚的脊背和长剑护住身下的两人,硬生生挡下不断落下的碎石与木块。
“权将军……”陈浮遵靠在他怀中,气息越发微弱,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殿下不要说话,有我在,定保你无事。”权寻时咬紧牙关。
浓烟遮蔽了视线,四周一片昏暗,根本辨不清方向。
权寻时深吸一口气,抱起陈浮遵,转头对身旁的封弈说道:“跟着我,不要走散。”
封弈连忙点头,一行人在剩余侍卫的掩护之下,辨明方向,一步步艰难地走出了这片火光冲天的废墟之地。
众人一路不敢停留,匆匆赶回将军府。府中的军医早已接到消息,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立刻为几人诊治伤势。
权寻时肩头被利刃划开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处理完伤口,陈浮遵静静躺在榻上,目光看向一旁靠着椅子歇息的权寻时。他心中百感交集,轻声开口:“大将军,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权寻时靠在椅背上,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肩头的伤口。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回道:“殿下不必多礼。护佑殿下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两人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彦昭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先是看向床榻上的陈浮遵,见人尚且清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转头看向权寻时,语气满是质问:“权大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殿下好好的人,为何会伤成这副模样?”
不等权寻时开口作答,陈浮遵便强撑着身子,虚弱地说道:“大舅,此事与权将军无关,是有人暗中设下圈套蓄意谋害我。今日若非权将军舍命相护,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他也因此身受重伤。”
贺彦昭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看着他们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心中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事已至此,殿下平安归来便是万幸。只是幕后下手之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一定要彻查到底,揪出主谋。”
权寻时微微颔首,神色郑重:“贺大人放心,此案我定会一查到底,给殿下一个交代。”
陈浮遵轻轻靠在软枕之上,目光在权寻时与贺彦昭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贺彦昭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不满:“最好如此。殿下身份尊贵,平白遭此横祸,若是查不出幕后黑手,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陈浮遵微微蹙起眉头,气息微弱:“大舅,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就不要再为难……权将军了。”
一旁的军医连忙上前劝道:“幽并王殿下伤势未愈,还请安心静养。”
贺彦昭见状,只得暂且按下心中不满,不再继续追问,只是看向权寻时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戒备。
权寻时也并未主动搭话,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虽不再激烈争执,却依旧相互提防。
沉默片刻后,贺彦昭看向床榻上的陈浮遵,开口询问:“殿下接下来,是打算返回幽并王府休养,还是随我一同回尚书府?”
陈浮遵半靠在枕上,气息虚浮,眸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他声音低不可闻:“回……回王府吧。”
权寻时刚应声准备安排人手护送,肩头的伤口突然被牵动,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