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千丝谷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后山禁地,死寂一片。
那条体型庞大的杜高犬,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哨亭外的泥地里,粗重的呼吸声扯得风箱一样响。不远处的两个持枪看守,四仰八叉地倒在木椅上,睡得像两具死尸。
阿樨站在他们身边。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摆,她手里提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粗陶茶壶。
那是她花了三个小时,用后山药房里最猛烈的几味草药,熬出来的高浓度“忘忧茶”。
“药效发作了。”阿樨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试探过,就算现在拿针扎他们的指甲盖,他们也至少能睡到明天中午。”
江逾白从浓雾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防风衣,长发被死死盘在脑后。她没有看地上那几个昏死的守卫,目光径直越过高压电网,死死钉在那扇嵌在山体里的纯钢大门上。
“门进不去。”阿樨走到大门前,抬头看着上方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那是军用的虹膜验证锁。除了大祭司桑落,连送饭的守卫都没资格开。强行破坏会触发整座山的警报。”
江逾白没说话。她走到大门前,蹲下身。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个高科技的电子眼上,而是落在了大门底部。
那里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嵌着一条履带式的金属传送带。这是白天守卫用来往里面递送成桶的饭菜和原材料的“送餐口”。
“不需要开门。”江逾白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个凹槽的高度,“50公分。只要你从外面按下绿色的启动键,履带运转的推力,足够把我送进去。”
阿樨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狭窄幽暗、像野兽喉咙一样的金属缝隙,牙关咬紧:“逾白姐,里面是完全未知的。一旦你进去后大门被锁死,你连退路都没有。万一……”
“没有万一。”江逾白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如果不进去,林夏就成了一箱装在冷库里的货物。”
她趴在冰冷的金属履带上,调整着呼吸,回头看着阿樨。
“今天上午,我拍到的那张瓦尔哈拉医疗科技公司的冷链货运单上,写着清关航班的起飞时间。”江逾白盯着阿樨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明天清晨六点。”
阿樨皱起眉头:“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林夏的命,只剩最后几个小时了。”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跨国器官贩卖的黑市里,心脏和肝脏的‘冷缺血时间’极其严苛。为了保证器官在抵达德国汉堡港时依然鲜活可用,大祭司必须、且只能在今晚凌晨进行**摘除手术。如果我等到明天,就只能给林夏收尸。”
阿樨沉默了。她握紧了手里的空茶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按键吧。”江逾白没有任何犹豫,将身体完全趴伏在冰冷的履带上,双手抱头,把身躯蜷缩到最小的极限。
“记住我们的计划。”江逾白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了那个黑洞洞的缝隙,她的声音从金属回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静,“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动静,你不许跟进来。你的任务是留在外面。”
阿樨点头:“顺着排气管道,去找备用的柴油发电机组。”
“对。这种级别的地下手术室,绝对不可能只依靠常规电网。一旦断电,手术室的备用电源会在三秒内启动。那两桶用来发电的工业柴油,就是这座集中营的心脏。”
江逾白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你的任务,是随时准备断电。把他们的心脏,给我炸停。”
阿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两口干涸的枯井。
“好。”
阿樨伸出手,用力按下了墙壁上的绿色按钮。
“嗡——”
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金属履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内转动。江逾白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粗暴力量,拖拽着她的身体,硬生生把她拉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空间太逼仄了。50公分的高度,刚好卡着她的脊背。只要她稍微抬一下头,后脑勺就会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钢板上。
传送带上的金属滚轮硌得她肋骨生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运送饭菜留下的酸馊味,混合着机油的刺鼻气味。
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
江逾白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万一这台机器突然卡死,或者门那头站着一排持枪的守卫。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默默计算着履带的滚动速度和距离。
十秒。
二十秒。
“哐当!”
履带到了尽头。江逾白感觉身下一空,重力猛地拉扯着她向下坠落。
“砰”的一声闷响。
她重重地摔在了一块硬化的水泥地上。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但她甚至来不及揉一下,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顺着落地的惯性迅速向侧边翻滚,整个人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死死贴进墙角的暗影里。
四周没有警报声。没有守卫的呵斥。
江逾白屏住呼吸,等眼睛适应了环境的光线后,她缓缓抬起了头。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闷热气味,直扑面门。
那是一种混合着发酵的汗酸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生丝独有的浓重腥味。这种气味就像一只有毒的手,死死扼住了江逾白的咽喉,逼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咬着牙,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修仙悟道的“无垢洞”。
这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大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溶洞。
头顶上,悬挂着几十盏刺眼的工业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像审讯室的探照灯一样,无情地照亮了这个位于地下负一层的庞大空间。
江逾白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溶洞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百台简陋的木质织机。
每一台织机前,都坐着一个女人。
她们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比死人还要空洞。
没有交谈,没有停歇。
“哐当、哐当、哐当……”
几百台木梭在她们机械的动作下,整齐划一地穿梭着。脚腕处的皮肉早就被铁链磨烂了,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血痂。
江逾白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她终于明白了。
那张算不平的资产负债表,在这一刻,形成了最完美、也最血腥的逻辑闭环。
白天,在村子广场上。那一百五十个穿着素白麻衣、在阳光下带着恬淡微笑织布的女人,根本就是大祭司摆给外界看的“橱窗展示品”!
一天消耗两百公斤食盐。
深夜运进后山的一千斤原蚕茧。
一百五十个劳动力绝对消化不掉这些物资。
因为真正的“千丝谷主营业务车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负一层。
这几百个被铁链拴着、被彻底剥夺了人格、被榨干了每一滴劳动力的受害者,才是那些天价“凝神绸”真正的生产者。她们像牲畜一样被圈养在这里,日以继夜地消耗着那些原材料,源源不断地为背后的跨国器官贩卖集团,提供着洗钱的合法掩护。
这就是大祭司桑落口中的“神明庇佑”。这就是那个号称天下女性最后避风港的“乌托邦”。
江逾白眼眶发热,但眼神却冷厉得像一把刀。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冲出去试图解救谁。作为一名顶级的清算师,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只要摧毁了这个黑产的资金链,拔掉大祭司的根,这些女人自然能重见天日。
现在,她必须找到林夏。
江逾白像一道没有呼吸的幽灵,贴着溶洞边缘的阴影,避开那几个在过道里打着瞌睡的持棍守卫。她踩着隐蔽的步子,顺着墙壁,一路摸向溶洞更深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部老式的工业货梯,旁边还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隔音门。
门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刺眼的数字:负二层。
江逾白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空气在瞬间发生了断崖式的改变。
那种令人窒息的汗臭和排泄物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工业过氧乙酸味道——那种只有在大型医院的手术室和太平间里才会闻到的、高浓度的消毒水味。
温度也骤降了十度以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病房。门上镶嵌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观察窗。
江逾白放慢脚步,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每一间病房的门牌卡上扫过。
【编号:061。状态:术前调理中。】
【编号:075。状态:配型失败,转回负一层。】
【编号:082。状态:已提取。】
“已提取。”这三个冷冰冰的汉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江逾白的神经上。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已经变成了45公斤的生物材料,装进了发往汉堡港的冷链集装箱。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083……085……086……
最后,她的脚步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了。
这间病房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微弱的昏黄色床头灯。
门外的电子卡片上,清晰地印着一行黑体字:
【编号:087。状态:供体配型完成,待提取。】
江逾白的手抖得厉害。
在面对几百个奴工、面对高压电网时,她都能保持绝对的理智。但在看到“待提取”这三个字时,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江逾白推门而入。
病房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多功能医用电动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几乎脱了相。
曾经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已经被粗暴地剃光了一半,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在她的额头、脖颈以及胸口的位置,画着刺眼的蓝色十字手术定位线。
那是外科手术前,用来标记切口和摘除位置的记号。
“林夏……”
江逾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不锈钢病床边。她一把抓住了那只搭在床沿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这只手上,扎满了各种颜色的输液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滴输入她的静脉。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林夏的手腕处。
在那里,有几道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的旧疤痕。那是三年前,林夏因为重度抑郁症,在出租屋里割腕自杀留下的痕迹。
三年前,是这只带着旧疤的手,在大雨滂沱的深夜,砸碎了玻璃,把半个身子跨出阳台的江逾白死死拖了回来。
三年后,这只手被插满了针管,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绑在深山的屠宰场里。
林夏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握着她的手,她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
但深度镇静剂的药效太霸道了。她只是微弱地动了动嘴唇,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便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
“别怕。我来查账了。谁也带不走你。”
江逾白死死咬住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动作极快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病床四周,迅速锁定了挂在床尾的那块医用记录板。
上面夹着一份厚厚的、全英文的《医疗配型及受体确认报告》。
作为常年审核跨国公司海外医疗项目的审计师,江逾白对这种格式的报告再熟悉不过了。
她一把扯下报告,快速翻阅。
她要看看,到底是哪条隐秘的跨国黑产链,订购了林夏的命。她要把这张单子背后的所有资金流水全部挖出来,让他们彻底倾家荡产。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江逾白的目光掠过那些繁杂的HLA白细胞抗原数据、各项肝肾功能指标,直接落在了报告最后一页的最下方。
那里是“受体信息(Recipient Information)”的所在区域。
然而,当看清那行加粗的英文名字时,江逾白浑身的血液,在千分之一秒内,冻结成了冰渣。
那是一种比坠入冰窟还要彻骨的寒冷。
江逾白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瞳孔剧烈收缩,拿着报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报告单在她的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上面白纸黑字地印着:
【受体:沈长宗(Shen Changzong)。】
【匹配度:99.9%。预计手术时间:12小时后。关联支付方:瓦尔哈拉亚太区董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