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江逾白死死盯着手里的那份医疗配型报告。目光像是要将纸面盯穿。
【受体:沈长宗(Shen Changzong)。】
【匹配度:99.9%。】
【预计手术时间:12小时后。关联支付方:瓦尔哈拉亚太区董事局。】
沈长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拉扯着江逾白脑海中最深处的神经。
她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三年前,那个高高在上、坐在顶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内,轻描淡写地逼迫她在一份涉嫌百亿虚假利润的财报上签字的资本大鳄,就叫沈长宗。
在她拒绝签字,并带着证据实名举报后,也是这个名字,动用了黑白两道的所有能量,将她江逾白逼上了绝路。
全行业封杀。死亡威胁。造谣诽谤。
那个把她逼得站在二十八楼阳台边缘、差一点就跳下去的幕后黑手。
可是,逻辑对不上。
江逾白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服务器,疯狂地运算着。
沈长宗常年定居欧洲,掌控着瓦尔哈拉这个跨国医药巨头。而林夏,只是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连门都不敢出的普通插画师。
这两个人,一个是云端的恶龙,一个是泥里的野草。他们的生活轨迹,在正常情况下,几辈子都不可能产生交集。
他们是怎么精准匹配上的?
而且是极其罕见的RH阴性血,外加百万分之一概率的HLA(人类白细胞抗原)全相合配型?
茫茫人海,瓦尔哈拉的医疗团队,凭什么能从几十亿人里,把远在中国西南边陲的林夏给挖出来?
江逾白猛地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再一次像刀片一样划破了真相。
雨水。碎玻璃。鲜血淋漓的手臂。
那天深夜,林夏光着脚,踩碎了公寓的玻璃门,拼死把江逾白从阳台边缘拖了回来。
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地上的玻璃碎渣,林夏的手臂被割出了极深的伤口,甚至伤到了动脉。当时的林夏本来就因为抑郁症割过腕,新伤叠旧伤,失血过多,当场休克。
是江逾白发了疯一样,抱着濒死的林夏,冲进了附近最好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抢救。
输血。全身检查。深度缝合。
林夏在那家医院里住了整整半个月。在那里,她留下了全套的、最详尽的血液档案和基因样本。
而那家高端私立医院的控股方之一……
江逾白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漫上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是瓦尔哈拉!那家医院背后的资方,就是瓦尔哈拉亚太区的一个洗钱壳子!
江逾白想起来了。那家医院的控股方,是瓦尔哈拉。林夏的血,是在那里被录进去的。沈长宗,是在那里盯上她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专门为林夏量身定制的“心理陷阱”。
他们查到了林夏有重度抑郁症。于是,网上开始出现各种关于“千丝谷是女性灵魂疗愈圣地”的软广和暗示,一步步将这个在城市里活不下去的女孩,诱骗到了这片深山老林。
这根本不是什么命运的劫数。
这是因为救她江逾白,才暴露在魔鬼视野里的杀身之祸!
如果林夏那天晚上没有砸开那扇玻璃门。
如果林夏没有为了拖住她而大出血。
如果不是她江逾白把林夏送进了那家私立医院。
林夏现在,还好好地窝在她的出租屋里画画。
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这位业内最顶尖的清算师,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不锈钢病床的边缘。
愧疚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江逾白的心脏。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被剃光了头发、胸口画着蓝色十字定位线的闺蜜。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落在林夏冰冷的手背上。
“对不起……”
江逾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但仅仅是一秒钟后,那股摧枯拉朽的愧疚,就全数转化为了毁天灭地的愤怒。
去他妈的潜伏。去他妈的找底账。
她现在就要带林夏走。谁敢拦,她就杀谁。哪怕是一起死在这深山里,她也绝对不会让沈长宗那个畜生用到林夏的一滴血。
江逾白猛地站起身。
她伸手抓住了林夏手背上的留置针,准备一把拔掉那些乱七八糟的镇静剂和营养液。然后背上她,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在这座集中营里撕开一条血路。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留置针的这一秒——
“啪、啪、啪。”
一阵清脆、缓慢,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鼓掌声,突然在空旷的无菌病房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而是从病房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个广播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江逾白的动作僵住了。
“逾白。我本以为,你能在这场‘灵魂疗愈’里,多撑几天的。”
扬声器里,传来了大祭司桑落的声音。
那声音里,再也听不到半点白天那种悲悯、神圣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冷漠与嘲弄。
江逾白猛地回过头。
病房外那扇厚重的电子玻璃门,“咔哒”一声,绿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门,被彻底锁死了。
而在防弹玻璃的另一侧,桑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神权的素白麻衣,换上了一件极其干练的黑色医疗防尘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对讲遥控器。
在桑落的身后,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们头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的不再是土猎枪,而是泛着蓝光的高压电击步枪。
“很惊讶吗?”
桑落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病房里的江逾白。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资深藏家,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稀世珍宝。
“其实,从你今天上午在问心堂里,撞倒屏风、假装惊恐发作的那一秒起,我就知道你在演戏。”
桑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一个真正停了精神类药物、处于重度惊恐发作的人,眼神是涣散的。而你不一样,你倒在地上抓着我裙角的时候,你的眼底,有着绝对清醒的算计。”
“你查账的能力确实很强,逾白。但你忘了,在这里,我才是做账的人。”
江逾白站在病床前,将林夏护在身后。她死死盯着玻璃门外的桑落,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既然看穿了,为什么不在我钻进送餐口的时候,直接停了履带,把我卡死在里面?”江逾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或者在电网外面,就放狗咬死我?”
听到这个问题,桑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悲悯地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慢慢走近玻璃,手指在透明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逾白,你太低估你自己的价值了。”
桑落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她用一种探讨商业并购案的语气,冷冰冰地吐出真相:
“如果你在传送带里剧烈挣扎,被机械齿轮挤压。或者我放那条杜高犬去咬你。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你的脾脏可能会破裂。你的肝脏会严重受损。你的身体表面会留下大面积的撕裂伤。”
桑落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行的下属:
“在我的财务报表上,一个破裂的肝脏,就是一笔惨重的坏账!那是几百万美金的资产折旧!”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桑落不仅看穿了她,甚至在利用林夏做诱饵,步步为营地将她逼进这个陷阱。
“你极其罕见的身体素质,在暗网的数据库里,估价甚至超过了林夏。”
桑落按下了手里的红色遥控器。
“我故意把门口的守卫撤走,放你爬进送餐口,就是为了让你自己,乖乖地走进这间绝对无菌、绝对密封的手术准备室。”
“逾白,这里是最好的无损耗回收站。”
伴随着桑落话音的落下。
病房头顶的通风口,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运转声。
原有的新鲜冷气输送被强行切断。
紧接着,“嘶嘶”的声音响起。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甜味的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的通风管道里喷吐出来,迅速在密闭的病房内弥漫开来。
是用于大面积手术室消毒和快速麻醉的医用级高浓度气体。
“只有用这种方式,让你毫无痛苦、毫无反抗地睡过去。我才能得到两具最完美的、没有任何内伤的极品供体。”
桑落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
白色的麻醉气体像毒蛇一样,顺着江逾白的口鼻钻了进去。
她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重影。喉咙发紧,手脚渐渐失去了力气。
她退无可退。
这扇防弹玻璃门连子弹都打不穿,何况是她赤手空拳。
她被死死地被封印在了这个位于地下深渊的屠宰场里。成为了一件即将被明码标价、打包发往国外的货物。
江逾白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转过身,将林夏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勉强维持着她大脑最后的一丝清明。
倒计时开始了。
在彻底昏迷之前,江逾白隔着越来越浓的白色毒雾,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桑落。
她在赌。
赌那个在黑夜中重生的十八岁少女。
赌那两桶工业柴油。
阿樨……炸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