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在吊脚楼的木地板上。
江逾白坐在房间里,把口红和睫毛刷攥在掌心。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门被推开,阿樨端着那碗颜色幽深的“忘忧茶”走了进来。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眉宇间带着隐秘的担忧:“逾白姐,趁热喝了吧。大祭司说,喝了它,你脑子里的鬼就不会再追你了。”
江逾白靠在床头,没有接那碗茶。
她按下了微型相机的播放键,将屏幕转向阿樨。
屏幕上是《功德录》的照片。左边是“双燕回环”刺绣和【阿楚】的名字,右边是那张国际冷链物流货运单。
阿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认得母亲的名字和刺绣。
“这是……母亲羽化的记录。大祭司把母亲的图腾供奉在功德录里了……”阿樨本能地想要扯出一个感恩的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地抽搐着。
“物品:生物材料-A级。”
江逾白看着她,把英文翻译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净重:45公斤。目的地:德国,汉堡港。状态:已交付。”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哐当、哐当”的织布声。
阿樨端着茶碗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茶水溅在洁白的手背上,她毫无察觉。
“你……在说什么……什么生物材料……”阿樨的声音细若游丝,“你在骗我……”
她拼命摇头,但脑海深处那些被她死死压制了十几年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后山常年飘散的、极其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些深夜被送进“无垢洞”,就再也没有出来的绝望女人;
还有大祭司看着她们时,那种看似悲悯、实则像在估量重量的冰冷眼神。
“阿楚身高一米六,体型偏瘦。45公斤,正好是一个成年女性在被完全抽干血液、摘除毛发后的净重。”江逾白平静地陈述着数字,“你母亲没有变成风。她被装进冷藏柜,卖到了国外。”
“闭嘴!你闭嘴!”
阿樨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茶碗。深褐色的汁液在地板上流淌。她死死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大祭司不会骗我的!这里是最干净的地方!我要去告诉大祭司把你烧死!”
江逾白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阿樨贴身的口袋里,挑出了那颗藏了很久的塑料水钻纽扣,轻轻放在了阿樨颤抖的掌心里。
“如果你真的相信这里是最干净的神域,为什么要在贴着心脏的地方,藏着外界的纽扣?”
阿樨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纽扣。
“我八岁那年,有个女人被送进来。”阿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心里,声音破碎不堪,“她穿着外面世界的衣服,衣服上就缝着这样的扣子。她第二天就被送往后山了,再也没出来……我偷偷捡了她掉在地上的这颗扣子,藏了十年。”
十年。
在这个四面环山的地狱里,如果她不强迫自己相信那是神迹,一个五岁失去母亲、八岁目睹活人消失的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这颗纽扣是她潜意识里对真相的恐惧,也是她唯一保留的一点点人。她把自己催眠成狂热的信徒,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疯掉。
直到今天,这张冷链单据把她用来续命的谎言碾碎。
“啊啊啊啊——!!!”
阿樨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把那颗塑料纽扣攥得极紧,尖锐的边缘刺破了掌心,鲜血混着泥土滴落。她在满地的碎瓷片中蜷缩成一团,发出原始的、近乎失声的悲鸣。
江逾白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足足过了十分钟。
阿樨的悲鸣渐渐平息,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擦脸上的眼泪和血迹。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声音极其沙哑,却异常冷静:“这碗茶打碎了,大祭司会起疑心的。我知道后山的药房里还有。我会去重新熬一碗,看着你‘喝’下去。”
她转头看向江逾白:“然后,你教我。教我怎么把那扇大门炸开。”
江逾白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像两口枯井。
阿樨迎着她的目光,又说了一句:
“我只有一个条件。桑落的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