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谷 第4章 第 4 章

入夜后的千丝谷，黑得极其纯粹。

没有路灯，没有电视机的微光，连虫鸣都少得可怜。整个山谷仿佛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被药物强行镇静下来的深度睡眠。

凌晨两点。江逾白坐在黑暗的木床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没有上交的老式机械表。

时间差不多了。

她没有喝那碗“忘忧茶”，此刻大脑清醒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她换上深色的衣服，将一个很小的手电筒咬在嘴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吊脚楼的木门。

白天，她用“肠胃不好”做借口，已经让阿樨指明了谷里大厨房的方向。

在审计实务中，当一家公司的“营业收入（丝绸产量）”存在严重造假嫌疑时，最直接的查证方法，就是去查它的“主营业务成本（生活物资与消耗品）”。

只要是活人，就必须得吃饭。

江逾白像一只贴着墙根的猫，避开了月光直射的石板路，摸到了位于村子下风口的大厨房。

厨房的门没有锁——在这个号称路不拾遗的乌托邦里，防盗似乎是多余的。江逾白推门闪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泔水和柴火灰的气味扑面而来。江逾白没有打开手电筒，而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扫视这间厨房。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一字排开的灶台上。

一共八口极其巨大的铁锅。

江逾白走上前，伸手比划了一下铁锅的直径。这种尺寸的行军锅，一口煮满，足够供应五六十人的饭量。八口锅如果同时开火，一顿饭可以做四五百人的口粮。

“一百五十个清心寡欲的女人，需要用八口行军锅做饭吗？”

江逾白心里的疑云越发浓重，但她没有急于下结论。也许只是为了图省事，或者偶尔有大型祭祀活动呢？孤证不立，她需要更硬的“原始凭证”。

她顺着泔水的气味，摸到了厨房后院的垃圾处理区。

这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齐腰高的巨大塑料桶，里面装满了今天的厨余垃圾。

江逾白没有任何犹豫，她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直接掀开了第一个桶盖。

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冲了出来。她打开咬在嘴里的微型手电筒，用手扒拉着里面的东西。

大量的土豆皮、白菜根、萝卜叶……纯素食，这很符合千丝谷的规矩。

但是，体量不对。

江逾白的大脑迅速开始调用数据模型：

一个成年女性，哪怕从事重体力劳动，一天消耗的蔬菜和主食加起来，撑死在两斤左右。一百五十个人，每天产生的厨余边角料，最多填满一个半这样的垃圾桶。

但眼前的六个大桶，全都是满的！ 并且底部的泔水非常新鲜，显然是今天一天的产出。

江逾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立刻转身，走向了厨房角落里堆放空麻袋的地方。

在任何餐饮消耗中，有一种物资的消耗量是很稳定、几乎可以作为“人口普查基数”的，那就是盐。

人可以少吃肉少吃菜，但不能不摄入盐分。

江逾白蹲在黑暗中，快速地翻找着那堆废弃的包装袋。很快，她摸出了几个非常粗糙的、连生产批号都被刻意抹去的工业级大编织袋。上面隐约印着“食用海盐，50kg”的字样。

她用手指在麻袋内侧刮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盐。

她开始数这些带有新鲜折痕、显然是最近刚拆封的空盐袋。

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四个50kg的空盐袋。

两百公斤盐。

江逾白蹲在阴冷的厨房角落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根据世卫组织的标准，成年人每人每天的盐摄入量大约是5克。哪怕考虑到体力劳动出汗多，每天算10克。一百五十个人，一天的盐消耗量是1.5公斤。

这两百公斤盐，按照150人的正常消耗，足够吃上四五个月！

但刚才那个粗心的厨子，把一张随手撕下来的物流货运单，夹在了最底下的那个空麻袋里。江逾白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张单子，上面的送货日期，赫然写着：七天前。

七天，消耗了两百公斤盐。

江逾白在脑海里列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除法算式：200,000克 ÷ 7天÷ 10克/人 = 约 2800 人次。

再除以每天的三顿饭。

最终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江逾白的神经上——

将近1000人。

除了表面上织布的那150个女人。这座山谷里，还藏着十分庞大的、每天需要消耗大量食物和盐分的、将近800张嘴！

白天那一千斤运往后山的蚕茧，终于对上了！

那是给隐藏在这座山谷深处的、整整八百个“幽灵劳动力”的原材料！

江逾白猛地站起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仅仅是因为泔水的恶臭，更是因为这个推论背后极其恐怖的深渊。

这800个人在哪？

她们是像白天那些女人一样，被洗脑后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没日没夜地织布吗？闺蜜林夏，就是这800个“幽灵”中的一员吗？！

就在这时，江逾白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靠近大厨房！

江逾白瞬间关掉手电筒，将空盐袋按照原样胡乱堆好，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一样，无声地闪进了灶台后方那堆半人高的柴火垛里。

“吱呀——”

厨房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强光扫了进来，紧接着，是阿樨那很熟悉、却在深夜里显得有些紧绷的声音：

“动作快点，后山‘圣地’的夜宵时间到了。要是饿坏了那些正在‘修行’的姐姐，大祭司会发火的。”

伴随着阿樨的声音，几个白天推车的强壮杂役男丁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极其粗大的木桶，径直走向了厨房最里面那个江逾白还没来得及探查的暗门。

江逾白躲在柴火垛的阴影里，死死屏住呼吸。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找到了！

那扇暗门，或者说这些送饭的杂役，就是通往后山、通往林夏所在之地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