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谷 第3章 第 3 章

江逾白顺着石阶往下走，来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这里大约有四五十个女人，正坐在各自的木质织机前劳作。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素白色麻布衣，雪白的“凝神绸”在她们手下一点点成型。

江逾白放慢脚步，停在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身边。

“这丝绸真美。”江逾白用一种轻柔的语气搭讪：“姐姐，这图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那个女人没有停下手里穿梭的木梭。她微微抬起头，冲江逾白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神明的指引。在千丝谷，我们心里没有杂念，织出来的布自然就干净。”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江逾白却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因为距离太近了，她清晰地看到，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和陌生人搭话而产生的微小波动。她的瞳孔是微微发散的，像是一潭死水。

更让江逾白心惊的，是女人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因为长期摩擦极细的蚕丝，勒出了几道深深的、还在渗着血丝的口子。

常人哪怕是被纸划破手指都会下意识缩一下，但这个女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保持着那种机械的高频匀速，不断地抛掷着木梭。

江逾白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这不正常。

这是被心理学上的“深度催眠”洗脑了？还是……昨晚那碗没喝下去的“忘忧茶”里，其实掺了大剂量的强效镇静剂或者麻醉成分？

江逾白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副看似唯美祥和的织布图，本质上是一群失去了痛觉反射和情绪波动的“提线木偶”。

她压下心头的惊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启动了她最擅长的领域——算账。

“哐当、哐当……”

江逾白盯着女人的动作，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基础的“产能测算模型”：这台极其古老的手工织机，哪怕操作者像这样不知疲倦地连轴转，一天十个小时下来，最多也只能织出两米的凝神绸。

千丝谷表面上看起来，大约有一百五十个女人。抛去老弱和负责后勤的，满打满算，一百台织机。

一百台乘以两米。每天的理论极限产能，是两百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沉闷的、木头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江逾白转过头。只见几个穿着破烂的杂役男人，正推着三辆巨大的木板车，艰难地向村子深处走去。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是还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原蚕茧。

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了深深的泥辙。

“一辆车至少装了三百斤原茧。三辆车，将近一千斤。”

江逾白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算盘。一千斤原茧，按照手工抽丝剥茧的损耗率，足够织出至少一千五百米的顶级丝绸！

江逾白微微眯起眼睛。

她看着那几辆推车没有在织布的空地停留，而是径直穿过村庄，走向了后山——那个被浓雾笼罩的、大祭司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无垢圣地”。也是闺蜜林夏闭关的地方。

江逾白的手指在袖口里猛地攥紧了。

账，对不上了。

一百五十个看似被药物或者洗脑控制的残破劳动力，绝对消化不掉这么庞大的工业级原材料。

那么，后山那个绝对封闭的“修仙圣地”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在吞吐这些蚕茧？

“逾白姐，山风凉了，您怎么站在这里？”

阿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江逾白身后。江逾白转身，目光扫过她全身——这女孩的手腕上，用一根红绳系着一颗极其廉价的塑料水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江逾白没在意，只当是少女的爱美之心。

“没事，看着她们织布，心里觉得很宁静。”

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阿樨，我平时肠胃不好，吃不惯外面的东西。不知道咱们谷里，一般是在哪里做饭？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我能吃的粗粮。”

既然原材料的账面出现了巨大漏洞，下一步，她就要去查生活物资的消耗。

只要是活人，就得吃饭。这本账，谁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