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樨带着江逾白穿过蜿蜒的青石板路,来到了一座视野极佳的悬崖吊脚楼前。
房间里极其干净,除了一张铺着粗布的木床和一张矮几,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寡淡。
“逾白姐姐,这里就是您的房间。”阿樨将一个编织精美的藤条小篮子放在木几上,眼神清澈而真诚,“在千丝谷,我们不需要外界的任何联系。请您把手机、手表等电子产品放在这里,我会替您锁进问心堂的保管柜。断绝信息,是灵魂排毒的第一步。”
来了。
江逾白在心里冷笑。这不仅是切断求救渠道,更是为了防止新来的人录音、拍照,留下这座“乌托邦”的任何物理证据。
但江逾白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抗拒。相反,她表现出了一种相当真实的、近乎病态的厌恶。
“太好了。”
她佯装烦躁地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掏出一台最新款的高端智能机,像丢一块发臭的垃圾一样,重重地扔进了藤篮里。
“拿走,马上拿走。如果再让我听到一声微信提示音,我真的会从这楼上跳下去。”江逾白痛苦地捂住脸,声音颤抖,“我不想再接到任何催进度的电话了……林夏说得对,这里才是干净的。”
阿樨看着江逾白崩溃的样子,眼中的同情更深了。她绝对想不到,这台手机是一台完美的“假账”——里面伪造了几近逼真的、令人窒息的工作群聊和催债短信,而江逾白真正的备用卫星微型通讯器,早就被她拆解成零件,混在化妆包的金属睫毛管和粉底盒底座里了。
交接完“盲账”,阿樨端起了一只古朴的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杯呈现出暗红色的茶汤。没有热气,却散发着一股极其奇异的、混合着草木发酵与某种隐秘甜味的幽香。
“逾白姐,喝下这碗忘忧茶吧。”阿樨的语气变得像布道般神圣,“这是大祭司用后山的灵草熬制的。喝了它,今晚你就能睡个好觉,把外面的痛苦忘得干干净净。”
江逾白看着那碗茶。
作为常年高强度工作、甚至自学过药理学来对抗严重失眠的精英,江逾白对生物碱的气味极其敏感。这碗茶里那股甜腻的后调,分明隐藏着某种致幻成分。
一旦喝下去,她的逻辑运算能力和警觉性就会被彻底破坏。在这个表面祥和-内里吃人的村子,失去理智,就等于任人宰割。
她绝不能喝。但她必须名正言顺地拒绝。
江逾白没有像警匪片里那样一把推开茶碗。相反,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碗茶,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渴望、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贪婪。
她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陶碗,甚至已经凑到了唇边。
阿樨的嘴角刚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就在这时——
“等等!”
江逾白突然像触电般把茶碗重重地磕在木几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染红了桌面。她脸色惨白,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樨被吓了一跳:“逾白姐,你怎么了?”
“这茶里……是不是有发酵过的生物碱?或者某种强效的镇静草药?”江逾白的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是有几味安神的灵草……”阿樨有些不知所措。
“不行……我不能喝……”江逾白痛苦地闭上眼睛,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着全英文和红色警告标示的处方药瓶,“当啷”一声扔在桌上。
“阿樨,我想喝,我比谁都想忘掉痛苦。但是……我病得太重了。”
江逾白抬起头,用一种绝望且专业的语气快速说道:“我正在服用极高剂量的‘单胺氧化酶抑制剂(MAOIs)’来对抗重度抑郁和惊恐发作。我的主治医生警告过我,在药物代谢期内,如果摄入任何含有未知生物碱或发酵草药的液体,会立刻引发极其严重的‘高血压危象’和‘血清素综合征’。”
她死死抓住阿樨的手腕,眼神里透着真实的恐惧:“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就会内脏出血、口吐白沫,甚至突发心梗死在这间屋子里!”
阿樨只是个18岁、从小在谷里长大的少女。她懂草药,但她完全听不懂这些恐怖的现代医学名词,她只听懂了“口吐白沫”和“死在这间屋子里”。
“阿樨,千丝谷是圣地,对吧?”江逾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反客为主,“我不想在我踏入圣地的第一天,就因为药物冲突死在这里,弄脏了这片干净的土地。更不想给祭司添麻烦。”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阿樨的软肋。
千丝谷最怕什么?最怕外界的麻烦,最怕出人命引来警察。
阿樨的小脸顿时吓得煞白,她像触电一样把那碗忘忧茶端得离江逾白远远的。
“别……别喝了!”阿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逾白姐,你先别喝了!大祭司说过,心诚则灵。既然你的身体现在排斥,那就……那就等你把外面的那些毒药排干净了,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喝也不迟!”
“谢谢……谢谢你,阿樨。”江逾白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感激的生理性泪水。
“那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跟大祭司汇报一下你的情况!”阿樨端着茶碗,像逃跑一样快步离开了房间,甚至忘了关紧房门。
直到阿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江逾白脸上那种虚弱、绝望和感激的表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冷漠地擦掉眼角那滴伪装的泪水。
窗外,千丝谷的浓雾依然迷蒙,织布声依然祥和。
但在江逾白的眼里,这场无声的战争,她已经赢下了第一局。
她不仅保住了自己极其珍贵的、清醒的大脑,还成功地用“绝症人设”降低了对方的防备。最重要的是,她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不用喝药的“十天真空期”。
这十天,足够她把这座村子的资产负债表,查个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