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牛奶。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后,终于在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陡峭山壁前抛了锚。
司机死活不愿意再往里开。江逾白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扫码付了双倍车费。她将那只惹眼的黑色铂金包锁在行李箱,换上了一件看似普通的冲锋衣,背起一个毫无标识的双肩包,独自踏上了通往“千丝谷”的青石板路。
江逾白是一位顶级审计师,但她此行的“身份”,是一个在顶级投行里被内斗榨干了精力、患有严重神经衰弱,慕名来千丝谷寻求“灵魂疗愈”的失败者。
她的双肩包里没有带任何危险品,除了一部没有任何聊天记录的备用手机,以及那封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的信。
半个月前,闺蜜林夏从这里寄出了这封信。
信里用极其狂热且幸福的口吻,赞美了这里的宁静、姐妹间互助的纯粹,以及那种绝不沾染外界铜臭味的“凝神绸”。字里行间,全是心灵被洗涤后的祥和。
但江逾白在看到信封背面的邮编时,目光瞬间结了冰。在六个格子里,林夏用细微的笔触,挤进去了七个毫无规律的数字:5-4-8-6-4-6-4。
那是她们大学时在图书馆无聊发明的九宫格拼音按键密码。
548代表 J-I-U。
6464代表 M-I-N-G。
合在一起,是**“救命”**。
“哐当……哐当……”
一阵复古、节奏近乎催眠的木质织机声,穿透了浓雾,打断了江逾白的回忆。她抬起头,千丝谷到了。
眼前的景象确实唯美得近乎失真。上百座精致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漫山遍野种满了一种叶片呈现暗红色的“血桑”。没有喧闹的机械声,没有男人的叫骂声。
江逾白眯起眼睛,她的职业雷达瞬间开启,开始不动声色地扫描眼前的画面——
视野内大约有三十个穿着素白色粗麻布衣的女人,正坐在各自的廊檐下织布。雪白的丝绸像瀑布一样从织机上流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忍不住深呼吸的幽香。
太整齐了。
江逾白在心里冷冷地评价。这些女人的动作频率、甚至脸上那种恬淡的微笑弧度,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是宁静,这是一种被抹杀了个性后的“高度格式化”。
“您是外面来的客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快步走来。她眼神清澈灵动,身上带着山泉水的干净气息,“我是谷里的接待向导,阿樨。您看起来……很疲惫。”
江逾白立刻调整了面部肌肉。她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焦虑。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连续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江逾白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无力,“我在网上看到了关于千丝谷的传闻……说这里的‘凝神绸’和素斋,能让人忘记外面的痛苦。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这里能收留我住一段时间吗?”
阿樨的眼中涌出了一种悲悯的温柔。她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挽住了江逾白的手臂,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当然可以,千丝谷就是为了治愈世间的苦难而存在的。”阿樨轻柔地安抚着她,“在这里,没有职场,没有男人,没有金钱的算计。您只需要交出外界的通讯工具,喝下一杯‘忘忧茶’,大祭司桑落会庇佑每一个受伤的灵魂。”
交出手机。喝下来路不明的茶。
江逾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套流程,和那些割韭菜的传销组织、甚至是非法拘禁的邪教,在底层逻辑上没有任何区别。
“那太好了。”江逾白垂下眼眸,装作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顺势抛出了她的第一个试探,“其实,我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来,是因为我有个远房表妹,叫林夏。她半年前也来了这里,我看她发的朋友圈,状态好极了……不过她最近一个月断网了,她现在还在谷里吗?”
由于职业习惯,江逾白冷静谨慎。她没有说林夏是自己的生死之交,只说是关系不那么亲密的远房表妹;她也没有提那封带有求救信号的信,只说是看了朋友圈慕名而来。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顺理成章的借口。
听到“林夏”这个名字,阿樨的脚步极其微弱地顿了半秒钟。
“原来您是林夏姐姐的表姐呀。”阿樨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隐秘的东西,“林夏姐姐悟性极高。半个月前,她已经被大祭司恩准,进入了后山的‘无垢圣地’进行深度闭关了。她现在断绝了一切凡尘杂念,连我们都见不到她呢。”
深度闭关?半个月前?
江逾白的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瞬间完成了时间线的核对——阿樨说的闭关时间,正是林夏寄出那封“救命”信的时间!
一个连世俗都要断绝的修行者,为什么会在闭关前夕,拼死寄出一封求救信?
江逾白的后背爬上了一层极其阴冷的寒意,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是吗?那就好,看来这里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我也想尽快开始我的‘疗愈’了。”
“这边请,我先带您去客房安顿。”阿樨牵着她,向深谷走去。
阿樨走在前面,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江逾白注意到,她避开了每一块松动或可能发出声响的石板——像是被训练过。
江逾白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吊脚楼、织布声、神秘的少女、暗红色的桑叶。
在这个看似没有金钱剥削的完美乌托邦里,江逾白的职业本能正在疯狂报警。她知道,在这些极其唯美的表象之下,一定隐藏着一本烂透了的、滴着血的黑账。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把这本账,一页一页地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