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天色微蒙
近日朝中诸事风起,恰逢惊春宫宴在即,殷砚宵手中还有几个圣上钦点的案子,这几日通宵达旦,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了些喜人的眉目
昨夜伴着彻夜难熄的惊春烟火,殷砚宵翻阅卷宗也晚了些,今日早起头痛得厉害,撩开帘幔,抬眼一望
窗外雨湿露重,天色泛着青白,像浸过水的旧绢。殷砚宵披了件外衣,起身,将窗往外推了些
晨时的风携着蒙蒙雨意,拂过他的脸颊,带来点点凉意,先前朦胧的惺忪渐渐褪去,他目视前方,心绪不宁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着阶下的青苔。空气里浮着泥土的腥甜,混着隔夜的茶香。昨夜风扫落的花,散落在湿而透亮的庭中石桌之上
这样的晨,总让人想起什么,又想不起什么,远处寺庙的钟声穿过薄雾传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棉絮
殷砚宵思绪很空,像是脱于尘外,一瞬间,他却又忆起了往事
他忆起了父亲入狱,母亲病重,他隔着栅栏,握着玉蝉跪了一夜,他抱着幼妹,没有哭,那时的风好似更凉,扬起的白幡像是招魂的,他的心很痛,但怀中是热的,他的心于那一刻死灰复燃,那夜很长,长到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忽有宿鸟振翅,抖落枝头积雨,簌簌地,又惊落几片湿重的梨花瓣。殷砚宵目光随着那飞鸟,见那飞鸟飞入群山深处了
恍然间,他忆起了那日殿中,帝王一句“卿是探花,当知朕意”,他忆起了这二十余年,他读的圣贤书、受的庭训、跪的御阶以及父亲的教导,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君即是国,国即是君
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就要爱君,他将这当作信仰跪下去,膝盖硌得生疼,但心是热的……
绛辋立于门外,轻声唤了句大人,殷砚宵眸光低了寸许,应声:“进”
转身余光中,见阶下积水映着的天光,亮得刺眼,那是春的眸子,还含着昨夜的泪,他纳入眼中,不再回头
*
殷砚宵推开门,准备出府时,殷寸幽已在正堂候着,她捧一盏热茶,立在晨光里,眉目温驯,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
“哥哥今日早”,她轻柔地笑,行礼,走近递上热茶,脸色有些苍白,但能明显看出,比前些日子红润许多了
“嗯”,沈昭昀接过茶盏,示意妹妹进房,二人往里走了些,他低头饮了一口那茶,“都察院有早议,这几日不必等我用膳,你身体要紧,还是要多歇着,汤药可按时饮了”
她应了,“都按时按量饮了,杳杳抱病二月有余,近日好很多了,昨夜念起周家铺子的酸糖糕,想着今日和春浓出府,买些回来”,垂眸收拾茶盏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角——那里压着昨日的邸报抄本,最上头那页用朱笔圈了三个名字
她认得那朱批,兄长写字惯用浓墨,批注才用朱砂
她添茶,闲闲问了一句:“近日都察院很忙?”
“户部一笔旧账,查了有些日子了”,殷砚宵披上官服,背对她整理衣襟,关切道,“今日出府注意保暖,昨夜雨重,切莫着凉”
“是,杳杳会注意的”,她把茶盏收进托盘,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哥”
“……嗯”
“上回弹劾兵部侍郎的那几位大人,如今怎样了?”
沈昭昀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侧脸被晨光照得很柔和
“杳杳”
“……嗯”
“朝堂的事,不要打听”,殷砚宵的声音沉下来,不似往日那般清朗,语气平静,听不清情绪
殷寸幽转过身,抬起头,神色如常,她答,“我不打听”
话了,她指了指窗外,“只是侍郎家的三姑娘,上月及笄,没办宴。从前她母亲常来绣庄定活计,我原想送份贺礼,不知往哪里递”
殷砚宵看着她,那目光比平日长了一些
“她父亲,”他说,“还在都察院大牢”
她低下头,道,“那便不送了”,便端着茶盘出去了
殷砚宵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檐角滴水又滴了几滴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杳杳自幼懂事,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事
可方才那几句闲话,他总觉着——
他没有想下去
门外仆从催了一声。他整冠,出门
书房里,那沓邸报还摊在案上,朱笔圈出的三个名字,在晨光里渐渐干透
*
殷砚宵卯正入值时,堂中已有七人。左佥都御史、浙江道御史、山西道御史……都是清流,平日各忙各的,今日聚得这样齐,必有大事
为首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泓,先帝朝老臣,须发花白,说话却中气十足
“殷大人来了。”他朝殷砚宵点点头,“正好,人都齐了”
他扬了扬手中奏折,道,“昨夜老夫收到线报,兵部侍郎郑珪,勾结边将,私贩军粮,中饱私囊,证据确凿”,将奏折递给殷砚宵
殷砚宵接过,一目十行扫过,了记于心
——郑珪,兵部左侍郎,从二品。寒门出身,以军功起家,定王旧部出身。十年前调入兵部,掌粮道调拨
——七条罪状:贪墨军饷、私卖粮籍、结党营私……
最后一条,用朱笔圈出:勾结北狄,泄露边关军情,证据待查
殷砚宵抬起头,“这条……尚未证实?”
周泓点头,“是,但前六条,足够让他进去待一阵子。等进了诏狱,还怕他不开口?”
众人纷纷附和
殷砚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奏折还给周泓,“周大人,此事可禀报过内阁?”
周泓摆手,“内阁?内阁首辅是郑珪的座师。禀上去,这折子就烂在他案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殷大人,你入朝时日尚短,有些事不知道——这朝中,党争已非一日。郑珪是定王旧部,内阁那边早想动他,只是找不到由头。如今咱们把这折子递上去,万岁若准了,那是清君侧;若不准……”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殷砚宵听懂了,若不准,这七个人,就是炮灰
——可他们是清流
清流不结党,不站队,只问对错
郑珪有罪,就该弹劾
至于弹劾之后如何,那不是清流该想的
他垂眼,道,“……下官明白了”
*
通政司午门外,七人联名投折
通政司的小吏接过奏折,登记在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的朱批——“勾结北狄,证据待查”,他的手顿了一下
“诸位大人稍候”,他捧着奏折进了后堂
一炷香后,一个中年内侍走了出来
殷砚宵认出了他
御前掌笔太监,李权
李权朝七人躬了躬身,“诸位大人的折子,万岁说先留中。待查明再议”
周泓皱眉不解,“李公公,这是七人联名,铁证如山……”
李权打断他,“周大人,万岁说了,留中”,他的声音很轻,笑容很淡
周泓住了口,没了声音
李权站在通政司门口,日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他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条叠着一条。暗的那半,只剩一只眼睛,浊浊的,不知在看什么
他垂着眼,七位御史从他身侧走过。周泓走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殷砚宵走最后,青袍,新靴,袖口有磨痕——批折子磨的
李权看见了,他没抬头,可他看见了
那人从他身侧经过时,他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殷砚宵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仍垂着眼,余光中他看到,殷砚宵顿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抬眼
七人退出午门,走出很远,殷砚宵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权还站在通政司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瞬
殷砚宵垂下眼,眸色深了几分
——那目光,他记住了
李权站在原地,没有表情,望着那一袭青袍消失在午门外
日光移了一点,把他整个照进亮里。他眯了眯眼,抬手,把腰间那条乌银蹀躞带正了正,带扣已经磨得发乌了,三十年了
他转身,走进通政司后堂。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从日光里滑进暗处,门在他身后阖上
*
晨时早起,给兄长递完茶后,殷寸幽又在檀木桌案旁绣了绣图,将汤药按时饮下,午间歇息一番,醒来已是黄昏时分了
近日寒症的症状也随之有所缓解,殷寸幽算算日子,她好久没吃酸糖糕了
她虽然嘴馋,但并不习惯喝药时吃些别的小点心,比起用点心消解汤药的苦味,她还是更喜欢一饮而尽,那丝丝的苦味微微漾开,更能够让她将这寒症记挂于心,一直等到,等到她再不用饮下这药引罢
“春浓”,殷寸幽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子明显硬朗了些,她想去街市上逛逛了
春浓闻言进门,“姑娘,可是饿了?奴婢这就吩咐膳房准备”
“不用了,我们去街市上买周家铺子的酸糖糕,晚膳的话,等哥哥回来一起用罢”
说完,殷寸幽换了身淡绿罗裙,带着春浓走在京城繁华的街市上
天色渐晚,夜色如墨
璟国国力强盛,经济发达,京城更是繁华绮丽,未至宵禁,恰逢迎春节,街市上行人如织,两旁商铺林立,还有摆卖各色商品的摊贩
周家铺子在这条街的最末,一路走过不算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春浓抬眼看看前方高高悬挂的周家招牌,以及铺子前排着的队,略带担忧道,“姑娘,奴婢去排队买酸糖糕,您就在旁侧等等奴婢,可千万别走远了”
“好”,殷寸幽知道春浓担心她的安危,便在铺子前寻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摆摆手微笑着,乖乖道,“在这里等你,去罢”
这个地方离铺子算近的,挨着檐角,在铺子里也能注意到,春浓点点头,这才放心去排队
虽说是春日,夜间也不免浸着点点凉意,黄昏时便起了风,此时月色初上,风也是更大了
周家铺子在京城远近闻名,以扎实的用料、细腻的口感以及颇具匠心的手艺,抓住了不少京人的心,味道虽不比御点,但也精致美味,值得一试
每次来时,铺子前都会有好些客人,店内点心品类繁多,任君挑选,店家热情好客,生意自然兴隆红火,檐前也是早早点上了灯
晚风将那檐角处的红梅灯笼染上几分春日的气息,这身淡绿罗裙并不单薄,殷寸幽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款款春风,稍稍拢了拢衣衫,抬头望望那随风而动的灯笼
暖黄色倾泻而下,不知怎的,眼前的朦胧光影竟与几月前宫宴上的六角华灯隐隐重合,那时表姐笑意盈盈地喂了她好些御点,反复叮嘱她冬日好好休养
阿姐,在宫中安否?
她真的,想她的阿姐了
何时再能见得阿姐?
春日明媚,惊春将至,应该快了吧
春宴之上,便能见到表姐
……
周家铺子果然名不虚传,站在檐角下,殷寸幽就闻到了从铺里传出的阵阵浓郁糕点香,甜甜的,让人感到欢喜的
回过神来,她回眸抬眼一望,春浓身前仅余两人,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她便借灯光踱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
却见眼前灯火通明的路上,正驶过一辆精致典雅的马车,车身雕刻着精细的花纹雕像,四角镂金,典雅也不失华丽
车轮辘辘而过,她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悬着的,发着微白冷光的灯笼
风过灯动,上面好看的“楼”字缓缓浮现
四周喧闹声霎时安静下来,殷寸幽望着那前行的王府马车,目光自那灯笼飘离至雕花木窗之上,心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无法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