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春日,阵阵悠悠东风拂过,抖落一片杏雨梨云
风携起欲落未落的花瓣,在暖黄夕阳下打着旋儿,透过半掩着的支摘窗,落在了屋内的檀木桌案上
桌案临窗而设,案上规规矩矩摆着笔墨纸砚,以及几本古书,不过其中一本单独一侧,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在其旁有位趴着睡觉的姑娘
风渐渐大了,那单独一侧的古书伴随着风起风落,书页时起时落,发出簌簌声响
一时也分不清是叶声,还是书页声,但声声入耳,殷寸幽缓慢睁开双眼后又闭上,反反复复将睁未睁,精致漂亮的眉眼间透露着几分恍惚,白皙的手指轻微地往前挪动了几寸,痒痒的,有些扑空的感觉
惺忪感还未褪去,方才梦中的场景还萦绕在脑中,殷寸幽一时分不清眼前蒙蒙的场景,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那是一只极美的凤尾蝶,周身雪白,周遭鹅毛似的大雪扑簌而下,伴随着猛烈呼啸的风,如此肃杀的环境,这蝶却丝毫不怵
只是迎着风雪,极力扑闪它的翅膀,殷寸幽有些好奇是什么支撑着这只蝶义无反顾地向前
分明它的力气几乎力竭,它的翅膀不再完整,一眼就能看出,它早已遍体鳞伤
目光随着那只蝶,穿过雪幕,感受扑面寒风的凛冽,渐渐地殷寸幽仿佛也置身其处,她好像成为了那只蝶
此刻她突感心口一片刺痛,周边响起了一阵兵器打斗的声音,想要睁眼去瞧却怎么也瞧不清,心口刺痛也在放大,这样的痛像是匕首绞心
殷寸幽强忍着疼痛,手抚上心口,她想那只蝶是不安的,是想极尽气力向前的,她看不清只能尽力去听
兵器交战碰撞的声音不减,双方旗鼓相当,气焰极盛,势必战个不死不休
北境之地,人烟荒芜,战士们血肉刺穿的痛苦嘶吼,倒地时与兵器碰撞发出的重响,秃鹫在高空盘旋着凄厉惨叫,声声入耳
这时殷寸幽耳畔又响起一阵踏雪声,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不安于此刻更甚,她像是一根紧绷的弓,方才入耳的声音逐渐消失
万籁俱静,但更添忧愁,殷寸幽的心好似提到了嗓子眼,踏雪声渐轻,箭在弓弦蓄势待发
那只蝶扑闪得更厉害了,千钧一发之际,它挣开眼前迷雾,殷寸幽视线紧随那只蝶,面前是极其惨烈的场景
雪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
旗早就冻硬了,撕成了布条,在杆子上哗啦啦地响,像招魂的
人尸和马尸交叠,雪被染成了血色
有些尸身穿着厚实的皮毛,看样子应该是北狄的兵,殷寸幽注意到那旌旗上熟悉的字,另一支兵应该是璟国的兵了
战况凄惨,双方兵马死伤无数,这只蝶还在极力向前,它较之前愈发虚弱,但却没有任何想要屈服的征兆
殷寸幽向前望去,前方是一个身着盔甲,黑发高束的年轻将帅,尽管风雪肆虐,身受重伤,他依然挺直脊梁
这一眼,她好像看到了那熟悉的风骨,她好似在某个人身上也见过
殷寸幽又感心中一阵绞痛,她想看看这位将领的模样,他好似一位故人
她仰头向前,发觉远方还有一个戴着狼皮帽子,手拉弓弦的北狄,她一瞬就明白了,方才那踏雪声和箭在弓弦的紧迫是出于何处
那北狄拉着弓弦的手愈加用劲了,殷寸幽仿佛能感受到那血肉碎穿的锥心刺痛,她望向前方那位璟国将帅
不知怎的,她眉心跳得厉害
咻——
那箭对准了他
殷寸幽快炸开了,悲伤、惋惜还是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她只觉得心都快碎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飞去,她想看看他究竟是谁,她为何如此心碎
快了,快到了
十步、五步……
那北狄使足了气力,殷寸幽看向前方,那支箭,狠狠地凿在了那位年轻将帅的左胸
耳畔响起沉闷、利物深入血肉的巨响,白茫茫的北国天幕被扬起来的热血染成了鲜红
还是晚了
眼中的泪终是洒了,殷寸幽也没了力气,只是流泪,看着那缓缓倒地的身影
面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但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天地苍茫,风扬起雪粒裹挟着腥甜的血腥气
那只蝶像是一片脆弱的雪花,轻轻落在了那箭矢下部流出的温热上
殷寸幽身上很凉,她仰头,最后看到的是一只极漂亮的手
食指关节侧有一颗红痣……
殷寸幽一个激灵便醒了,她起身抬手揉揉眼眶,将眼边的泪擦干,惺忪感褪去,旋即眨眼看向旁侧,那本古书已被掀起几页,隐约停留在两个时辰前她翻动过的文字上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记忆缓缓回笼,睡意散去,黄昏在天地间撒下蒙蒙余晖,窗外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殷寸幽望向窗外
这里不是北境的战场,是璟国,是京城
她想起来了,两个时辰前,春浓端来汤药提醒她喝下,她如往常一样面色不改地一饮而尽,等春浓端着药碗掩门退出后,便坐在了这桌案前,拿起从兄长书房里寻到的古书,细细品读起来
读着,读着,竟一不小心睡着了……
方才梦中的痛苦散去,殷寸幽想想,感觉有些许无奈,懒懒地支起下巴,叹了口气
不过思及这暖人的春意,她不由得轻松许多
毕竟那只是个梦,是不真实的
春随人意,飞花蒙日,殷寸幽赏着这明媚的春日,心绪也缓缓平静下来
京城的冬日于旁人而言再平常不过,可于她而言却似雪虐风饕,因为每每此时她便要经受寒症的折磨
体虚气短是常态,轻则呼吸不畅,重则咳血昏迷,是以天气转凉后,她都得在府中抱病休养
不过咳血昏迷倒是不常有了,这些年也只是体虚气短,但这雪窖冰天的冬日于她也实非等闲,因此殷寸幽时时刻刻都将身体健康牢记于心
饮食、安寝……凡一切与寒症相关的,事事挂心,保证绝不出纰漏
眼下寒冬已过,春日明媚,天气转暖,寒症的症状也随之有所缓解,殷寸幽算算日子,她已经抱病二月有余了,期间也未曾出府,仔细着身子
天色渐晚,待最后一缕暖色匿去,耳畔已响起热闹的节日氛围,挥之不去,今日是迎春节
璟国历来重视迎春,据说是因为开元帝建国便在春日,结束了乱世,建国后经过数年休养生息,百姓也安居乐业起来
在璟国人的眼中,春是吉祥和好运的象征,仿佛春日一到,所有好事便会如约而至
是以春日宫里便会举办惊春宴,与百姓的迎春节一同庆祝春日来临,迎春节节庆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夜间格外热闹
迎春夜的京城是没有夜的
满城花灯从黄昏时分次第燃起,到戌时已亮如白昼
长街十里,火树银花,隔着三四条巷子都能听见东市的笙歌笑语
殷寸幽还是没有出门,不仅是抱病休养
母丧未满三年,她得守着绣楼,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窗隔绝繁华的纱帘
楼下是殷府内院,东厢书房的窗牖半开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殷寸幽念起还未成的绣图,便起身欲寻,将将拿起绣图,抬眼间忽见闪过一道黑影,往发着微黄烛光的东厢书房去了
东厢书房此刻无人,兄长还未归,此人行踪可疑
殷寸幽敛眉侧身,往窗后匿了些,抬眸凝视东厢书房的方向
四下无人,那只手探入窗内,将一封信塞进靠窗的书箱
那手很快,像是训练过千百回。不过须臾,便失去了踪影
窗牖仍半开着。烛光仍暖黄着。夜色如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寸幽没有动,她将一切纳入眼底,她看清了,袖口是青灰色,腕间露出一截蹀躞带,带扣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幽暗的银光
她微微转身,坐在绣架前,手中捏着方才从绣图上取下的针。那针停在半空,丝线悬垂,微微颤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一下一下擂在耳膜
爹去世那年她七岁。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死亡,只晓得灵堂很冷,白幡很多,兄长跪在棺前,脊背挺得像一柄剑
殷寸幽手心微微沁出汗,书房的烛火已燃,兄长约莫要归府了,近日朝中事务累重,他回时要比之前晚了些
事不宜迟,她虽不知那来人何意,但显然是奔着兄长来的,她担心
殷寸幽放下针,起身将午后读完的古书抱在怀中,下楼踏过回廊,叩开书房的门
兄长还未归,书案上满是案宗,殷寸幽寻了个不碍事的地儿,将古书暂时放在了那里
她走到书箱边,那封信压在几本奏折下头,露出一角,她俯身将那信抽出来
信封无款,无印。封口用的是寻常浆糊,手法却极精细,拆开必留痕迹
殷寸幽没有拆,她把信封对着烛火,隔着那层澄心纸,看见里头一行字
那纸是贡品,民间不得用。墨是松烟,混着另一种她认得的、不该出现在璟国信笺上的气味
狼膏。北狄商队夹带入关,京中唯有三处能买到
那行字是:北狄可汗询价,边关舆图,几何
她细细看了三遍,记在了心里,然后把信放回原处,压上奏折,恢复一角露出的样子
夜间起了风,殷寸幽有些出神,这信非同寻常,莫不是有人要栽赃兄长……
这时外侧响起一阵喧闹,有人快着步子往书房来了,殷寸幽急忙将古书拿在手中,稳住心神,往书架走
“杳杳?”殷砚宵刚踏入书房,抬眸望向殷寸幽,眼底有青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来还书”,她立在门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摇了摇手中那本古书,笑了笑,“上回在哥哥这讨的书,今日可算读完了”
殷砚宵向前走近了些,接过书,温润地笑了,“近日可好些了?”
殷寸幽点头,语气轻柔,“好多了,哥哥明日会回府用晚膳么”
“嗯”,殷砚宵眉眼间的疲惫不减,像是还要说些什么
殷寸幽连忙行礼,退到门口,“那杳杳等着哥哥,哥哥早些休息”,见殷砚宵略叹一口气,点头,便掩门退出书房
窗外夜色泼墨,殷寸幽轻着步子上楼,推开房门,拿起那还未完工的绣图,又坐在了那檀木桌案前
灯花爆了一声
她低头绣花,没有抬头
窗外,惊春的灯火渐渐阑珊,这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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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