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第6章 燕奴

次日一早，林霏霏正满意的享受着春日的一盏清茶，秦嬷嬷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殿下”

“嗯”

“殿下，昨天中午殿下的暗卫被引开了”

“嗯”

“开缘寺的所有僧众全部被抓到，园子里抓到的北燕人也被押进了牢狱，长公主说了，殿下受了惊，就好好在这里休息”

“那姐姐们了”

“长公主说了，让她们在园子里好好休息，有时间也出去转转”。

“不担心刺客吗？”林霏霏颇为诧异道。

“殿下，宫里那边担心传出去，不太好，就没有说有刺客，对外只道是几个不懂事的下人冒犯了殿下”秦嬷嬷解释道。

“嗯”

“昨天的那个刺客不要让他死了”林霏霏漫不经心道。

“是”

“殿下，谢夫人来了”宫人上前道。

“请她进来”林霏霏笑着道。

谢夫人整晚都在做梦，都是昨日林霏霏当着自己的面，笑眯眯的将刀刺进心口，整个人又怕的厉害，待醒来一听，这孩子不过是虚张声势，也松了一口气，因着身体不舒服，就卧床休息。

直到今日早上，宫里来了太监，带了口御：谢家传生，品性高洁，特赐入太学修学，望勤勉上进，不负皇恩。

所以她不得不来。

好不容易打发了谢传生，趁着他走开，想着昨日林霏霏当着儿子的面要自己行礼，她缓步走进，准备行礼，林霏霏却一改昨日的冷淡，坐在桌旁直接道：“夫人过来坐吧”。

谢夫人听到这话，又见她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当日在半山腰上的无礼，稳稳当当的落座，挨得近了，又觉得昨日的恐惧消散了许多，这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了。

林霏霏见她面色正常，自己到了一盏清茶递过去道：“夫人，身子可还好，能吃茶吗？”。

谢夫人点点头，接过茶盏，越瞧越觉得对不住这孩子，心里越发觉得她可怜，不由温柔道：“我没事，殿下怎么样”。

“大夫说好好休息就好”。

“那就好”谢夫人继续道：“今天早上”。

林霏霏见她吞吞吐吐，还不停的看着秦嬷嬷，不由道：“没事的，夫人”。

谢夫人才开口道：“是今天早上，宫里来了公公，说是要传生去太学读书”。

“那哥哥怎么想的”。

谢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他正年轻，自然是想去的，只是殿下觉得如何”。

“宫中既然下了令，哥哥去就好了”林霏霏安慰道。

“好吧”

“不过哥哥要是在太学读书，夫人的身体也不太好，是不是要回谢家好好修养”。

“我”

“夫人回谢家，哥哥才能好好读书了”林霏霏笑着道。

谢夫人听她说话，心里一顿，忽然抓住林霏霏的双手道：“那你哥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林霏霏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谢夫人得了林霏霏的承诺，立即放宽了心。

“那夫人是今天就出发吗？”

“大夫说了娘要静养，再等三天，我就送她回谢家，等过了半个月，再回长京，到时，正好是太学开学的日子”谢传生忽然走进来道。

“喔”林霏霏点点头 。

那场突如其来的搜查被秦嬷嬷粉饰太平说是园子里的下人做事疏漏，如今正需要敲打敲打。

云和和安乐都没有意识到林霏霏遇到了刺客，只是听说皇祖母允许她们在园子里多待几天，而且还可以出去玩，都开心坏了，干脆趁着春光明媚，外出游玩。

于是林霏霏白日里几乎一个人独享一整个园子。

三日里，因为谢夫人在，林霏霏倒是感受了一下世族女子的家学渊源，学识谈吐。

看着谢夫人来了兴趣，寥寥几笔，就画出一副春日光景，或者时不时还能吹笛，不时还去湖边游船，这会谢传生最大的乐趣就是钓鱼，而林霏霏则坐在一旁晒太阳，至于顾明怀因着谢传生实在不敢相信宫里的太医，干脆私下邀着顾明怀多留几日，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好酒和锅子，烤了几条鲜嫩的鱼。

嗅着空气里的香气，谢传生看了看正闭上眼的妹妹。

忽然顾明怀拿出其中一条，递过去道：“殿下，鱼烤好了”。

谢传生眉头一皱，谢夫人已经笑着走过来道：“我这是赶得正巧啊”。

“嗯，都好了”顾明怀笑着道。

林霏霏懒散的睁开眼，慢吞吞的接过，轻轻的咬了一小口，这口感，好像是豆腐。

谢夫人待了一会，就觉得春风太大，又退回了船舱中，谢传生这才好奇的看着林霏霏。

而林霏霏小声道：“这是素鱼”。

“对，是用豆腐做的”顾明怀点点头道，然后疑惑看着那条被林霏霏尝过一口，就再也没有动过的素鱼。

见着谢传生扶着谢夫人走远，上前道：“殿下，可是不喜欢这素鱼的口味”。

林霏霏愣了一会，道：“你烤的鱼很好吃，只是我今日已经吃饱了”。

“可你不喜欢”

林霏霏疑惑的看着他，轻轻道：“顾翰林，你如今是不做翰林，不做大夫，是要做厨子了吗?”

顾明怀一愣神的功夫，林霏霏已经走远了

三日到了，谢夫人早已经收拾好衣物，谢传生只看着顾明怀道：“顾翰林，可是要回翰林院”。

顾明怀摇摇头道：“去了，也无事可做，不过闲散度日”。

谢传生回头看了娘一眼，踌躇间，顾明怀已然明白道：“你不必过于担心，谢夫人的病好了很多，若是离了这里，会更好”。

谢传生见着娘因为收拾东西，面色倒是好上了不少，立即明白了娘并不喜欢这里，如今自己就要送娘回江东，可是，他道：“那顾翰林，不如暂时住在这园子里，春光正好，正好多赏赏”。

“这”顾明怀心里诧异，这里毕竟不是谢家的园子。

“没事，到时候我和妹妹说上一句就好”谢传生本和顾明怀本就是左右近邻，如今他又救了阿娘，而且这几日他又沉溺于园中美景，自然开口相邀。

谢氏听了只眉头一蹙，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又觉得这几日林霏霏瞧着很听自家儿子的话，又见顾明怀道谢，只得点头不语。

一大清早，林霏霏让秦嬷嬷帮自己送人，自己则是绕着路，慢悠悠的往山上去。

香火鼎盛的寺庙里，空无一人，林霏霏走进去时，蒲团，桌椅胡乱的摆放着，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大殿里宝器庄严的大佛，风轻轻吹。

顾明怀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林霏霏小小的个子站在大殿中，仰望着眼前的大佛。

“在看什么”

“看佛啊”

“世人都是进来拜佛的吧”顾明怀轻声道。

林霏霏点点头。

“那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林霏霏背对着他摇摇头。

“这寺中的僧人了”顾明怀好奇道。

“都在京中的大狱里”林霏霏淡漠的陈述道。

“他们是刺客的同党”顾明怀疑惑道。

“不知道”

顾明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凝神细思，顿时明白了这或许又是眼前的女子的另一面，有谢传生在的时候，她的脸总是默默泛着笑，而如今，她背对着自己，冷淡的就像一个陌路人，或者比陌路人还要疏离。

“你不害怕吗？”顾明怀好奇道。

“害怕”林霏霏奇异的回过头，看了一眼顾明怀道：“为什么”。

“三日前，你差点就死在这里了”顾明怀言简意赅的提醒道。

“喔”林霏霏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道：“有点”。

顾明怀眉头一突，这人说话怎么一阵一阵。

“若是谢夫人受伤了，哥哥会难过的”林霏霏陈述道。

此时此刻，顾明怀早已经从谢夫人那里听来了林霏霏做的事，犹豫道：“可是，是你受伤了”。

林霏霏抬起左手，看了看，又回过头，依旧仰着脖子看着高高在上的大佛道：“可我没死”。

“你不怕死吗？”顾明怀继续道。

“世人都怕死”林霏霏随口道。

顾明怀明显察觉到她敷衍自己，正准备继续开口。

林霏霏低下头，回过身来道：“此时此地，这里只有你我，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怕你吗？”

顾明怀眉头一皱，忽的舒了一口气道：“秦嬷嬷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霏霏赞许的点点头，的确这附近有暗卫，又道：“你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顾明怀左思右想了片刻，看着一双眼里，深不见底，心里难得的一软道：“自然可以”。

“为何要来长京？”

顾明怀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不得不该说，这女子真是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的重点，不过，顾明怀笑着道：“长京乃是宁国的国都，我一介书生，自当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可你已经考中进士了”林霏霏想着前天秦嬷嬷给自己查来的顾明怀的身份。

“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翰林编修”

林霏霏眉眼带着一丝笑意道：“园子里的春景的确很美，你该多赏赏”，说完就向前走了几步，越过了顾明怀，往外走去。

顾明怀连忙追上去道：“你要下山吗？”

“嗯”

“可”顾明怀回头一看山中的寺庙，他才刚刚上山。

或许是瞧见了他眼中的困惑，林霏霏平静道：“我见过像你一样的人”。

顾明怀疑惑的听着。

“你当离我远一点”林霏霏望着眼前的男子，静静道。

顾明怀自然明白林霏霏的意思，轻轻一笑道：“为何”。

林霏霏一听，也笑了，良久之后，怅然道：“算了，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顾明怀一顿，林霏霏已然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秦嬷嬷从山路绕出来，一见到林霏霏，立即上前道：“安乐公主找您”。

“喔，姐姐她们去哪玩了”林霏霏好奇道。

“两位殿下，昨晚逛了夜市，回来还饮了点酒，现在才刚醒”秦嬷嬷道。

林霏霏点点头。

“不过，安乐公主昨晚就说了要约您一起出去”。

“嗯”

“她听说谢夫人今天走了，特意和老奴说了，要找您一起出去玩”。

林霏霏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明怀道：“那顾翰林要一起吗？”

顾明怀点点头。

日头越来越高，云和安乐和林霏霏三个人终于赶在午饭之前，出了门，然而还没有上了马车，徐潘领着一个小厮着急忙慌的赶过来。

“殿下，殿下”。

云和一瞧他就烦，赶紧上了马车。

安乐看了一眼林霏霏也上了马车。

林霏霏眨了眨眼，好奇的看着这个小胖子走着几步路，气喘吁吁的样子。

“殿下，可找到您了”徐潘靠在小厮身上，喘气道。

林霏霏点点头。

“殿下，桃夭桃夭没来吗”徐潘眼珠子滴溜溜的往四周转。

林霏霏摇摇头。

“殿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才把桃夭给我啊”徐潘垂头丧气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霏霏面色一冷，她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么白痴的人了，干脆道：“上次我说过，桃夭救过我的命，你觉得我的命值什么？”说完就上了马车。

云和在马车里道：“赶紧走”，顾明怀骑着马跟着。

徐潘见林霏霏发脾气，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哎，娘也不同意，你也不同意”说着，也赶紧上了一旁的马车，追了过去。

马车里，云和掀开帘子，见一旁顾明怀骑着马，好奇道：“皇妹，这人是谁啊”。

“嗯，是哥哥的朋友”

“喔”安乐点点头道：“我们前两日跟着青悠她们转来转去，不过青悠她们又带了许多人，今天就我们三个人出来玩”。

云和点点头评道：“人多不说，还总是叽叽喳喳，不懂规矩”。

“三皇妹，你小时候，不是长在宫外吗，要不你带我们去玩”安乐提议道。

“我没逛过长京，以前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林霏霏淡淡道。

“那今天我们先去百味楼”云和笑道。

百味楼的一楼人来人往，安乐好奇的趴在窗沿看着下面，云和吃了几口，也凑过去，林霏霏靠在椅子上，无聊的发呆。

顾明怀自顾自的开吃。

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徐潘就来了，在门口叫：“殿下”。

安乐听的就生气，这个白痴，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这里。

云和忽的一想，徐潘不过是来找林霏霏，推了一把安乐。

安乐立即想通，当即就道：“三妹，我们下去转转”。

林霏霏自然知晓他们的意思，点点头，谁让徐潘是来找自己的。

安乐和云和当即开门出去，徐潘找到缝隙，硬着头皮钻进来，楞是被木门卡住了，林霏霏手下的这一批侍卫都是从宫中调来的，他们的直属上司就是眼前这个小胖子的叔叔，也不敢多拦。

林霏霏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道：“进来吧”。

徐潘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半口，眼看他要被烫的要吐出来，顾明怀眼疾手快的直接往他背上一点，接着将他的下巴一动，见他喝进去才坐回去。

“好烫好烫”徐潘啊啊乱叫，对着门外自家的小厮道：“快快，给爷上一壶仙露盏”。

过不了一会，徐潘喝了几口冰冻仙露盏才对着顾明怀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差点没把小爷我烫死”。

“那你是要把你的口水吐到这些菜上，下次我见到桃夭姑娘，我必然是要和她好好说说”顾明怀道。

徐潘脸色一僵，干巴巴道：“你认识桃夭”。

顾明怀自然不认识，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徐潘自讨没趣，看着正对着窗外发呆的林霏霏道：“三殿下，我”。

“你上次回宫，你家里没打你吗？”林霏霏忽然道。

徐潘想着那次，自家叔叔忽悠亲娘一群女眷去城外上香，趁着这个功夫，狠狠打了二十棍，自己养了大半个月才好，不由有些害怕道：“三殿下，我”。

街道上，人流车马拥挤，林霏霏忽然看到一群人一个接着一个，手上被绳子绑着，被领头的商人牵着往前走。

“那是北燕人”顾明怀自斟自酌道。

“嗯”徐潘也凑道窗户边：“是啊，殿下，长京这段时间倒是有不少北燕奴”。

“我在北域的时候，辛将军并不允许将北燕人贩作奴隶”林霏霏轻轻道。

“辛将军，殿下说的可是灭了北燕的辛大将军”徐潘好奇道：“殿下见过他，大将军是不是生的很威猛，又高大”。

林霏霏见徐潘思绪乱跑，随意点点头，看向秦嬷嬷。

“宁国并没有律令不许北燕人为奴，北疆应该只是辛将军自己的意思”秦嬷嬷冷漠的陈述道。

林霏霏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又平静的收回去道：“可我很害怕，嬷嬷，如果每个北燕人都像牢里的那个北燕人，都想要我的命，那可怎么办”。

徐潘见林霏霏语调平静，面容平淡，没有丝毫的害怕，心里只觉奇怪，但听到后面，仿佛是听到什么八卦一样，下意识的捂住嘴巴，竖起耳朵接着听。

“所以，嬷嬷，就把长京的北燕奴，全部抓起来，交给辛夫人”林霏霏冷静的吩咐道。

“可这两年，北燕奴至少也有上万有余”秦嬷嬷头疼道。

“嬷嬷可以找人去紫霄宫问问，再办”林霏霏没精打采道。

秦嬷嬷沉默之后点点头，她一直以为大长公主对三殿下只是照顾，没想到三殿下居然可以干涉朝政，甚至还和辛将军有关。

“你还不走”林霏霏看着听着正起劲的徐潘道。

徐潘一听就还有后续，犹犹豫豫的起身。

“今天听到的，你若是说出去，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桃夭”林霏霏不开心的威胁道。

“那我要是发誓不说出去，那能不能把桃夭给我”徐潘见缝插针道。

林霏霏笑了道：“你可以试试”。

徐潘见她一双眼冷冰冰的看着自己，当即跑了。

“顾明怀，吃饱了吗？”林霏霏起身道。

顾明怀点点头。

“那我们也出去玩玩，我都没有逛过长京”林霏霏出了百味楼说着：“也不知道姐姐她们去哪了”。

秦嬷嬷立即上前道：“大小姐她们就在前面”。

林霏霏诧异的看了一眼秦嬷嬷，跟着她进到一间店铺，果然，就见到云和和安乐，正站在一楼的杂货面前，听着老板的介绍。

“三妹”云和注意到林霏霏，干脆走过来道：“你也来了，你看我买的花，好看吗”。

林霏霏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由草编成的花，点了点头。

“是吧，我也觉得好好看”。

林霏霏环顾四周，见守在一旁的侍卫手里并没有拿东西，不由好奇道：“姐姐们，什么都还没有买吗”。

“不不，两位贵人已经买了很多，而且已经达到了小店的包送到府的条件，所以全部由本店送货到家”店老板喜笑颜开道。

安乐也开心的点点头。

等到三人出了门，林霏霏怀疑云和她们是不是已经把店里的东西全部买完了。

不过，等到第二家店，卖布的，林霏霏看了一眼，料子还行，但是和宫里的贡品完全比不上，但是一回头就看到安乐乐不可支的听着老板夸张的的话语。

“这个不错，很好，我们都要了”

林霏霏眉头一抽，小声问秦嬷嬷道：“嬷嬷，我们钱带的够吗”。

秦嬷嬷也小声回道：“三小姐，这几家店都自家的”。

林霏霏意外的点点头道：“姐姐们去的都是自家”。

“差不多”

“喔”

“小姐也不妨看看，您的府邸也快要修好了”秦嬷嬷提议道。

林霏霏想了想，点点头，却只是跟着买了几件。

等到月上中天，云和不再逛铺子，反而逛起外面的小摊，吃起了小食，林霏霏面无表情的想了又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上了马车，安乐才好奇道：“咦，顾明怀了”。

林霏霏一头雾水的看着秦嬷嬷。

秦嬷嬷笑着道：“顾明怀，逛第一家店的时候，就回府了”。

“喔”林霏霏腹诽道，跑的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