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496章 少年与恩者

当晚，他们分四路各自向东南西北散去，小小符咒的作用早就消失了，但有了银牙传递的消息，还是能感知到大恩人并未离开三不朽。四人对于大恩人仍是一头雾水，搜索过几个关键位置后便只能尝试在三不朽里“大海捞针”。林念分到了东边的方向，那里再往前就是安岚九九寨的位置了，只是闹剧过后那里的“寨民”已经在成笙护送下安全离开了，曾经短暂热闹过的九九寨，如今也只剩一个空寨子，吹过孤寂的冷风留存在空荡的山谷之中了。

他躲在屋檐上偷偷往四处张望，却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谨慎，还是被冷不防戳动了肩膀。

“你干嘛呢？”

说话的这人带着点口音，虽然听上去不像是凶狠的恶人，但大半夜趴人屋顶的……除了自己……大概都还划入不了好人的界线。林念见他有些眼熟，打量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面前这个蹲着的男子似乎同他曾在石君的洞穴之中打过照面。

草头乂独自在高台上逞威风时，这人是不是也站在下面来着？

林念将问题反抛了回去：“你干嘛呢？”

“我？这地方是我看管的，不能出现偷鸡摸狗的人。”

“我没有偷鸡摸狗，我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这大晚上的爬上房顶？”男子倒也没有同他打起来，反而和和气气地说道，“你骗我？你当我没有干过小偷？”

林念转过脑袋，朝不远之处指了指道：“看得见那里吗？那群人是在干什么？”

男子不答反问：“你是这里人吗？”

“什么意思？”

“不是这里的人不能打听这里的事。”

“你新来的？”林念挑了挑眉道，“我在三不朽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这是新的规矩，包括下面那些人也是，都在照着规矩办事。”男子比划着说道，“你如果也是这里人就该听说了吧，甄音殿四元老全部内讧死掉了，现在甄音殿的大恩人——就是我们老大回来了，所以又要重新开始，他们称之为洗牌。”

“那他们在搬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刀、剑呐，湖边死掉很多人，武器都被留在了湖边，大恩人说要我们把剩下的通通捡回去。”

林念一醒神道：“你们知道大恩人在哪里？”

“知道啊，他一直在，我这种人还见过他面呢，你也想来？”

“很多人想去？”

“三不朽又不安全，如今是个不尴不尬的位置，还不如趁机加入求个安心。”

林念假意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也有想过，但苦于没有门路……怎么去？”

“哎呀你别紧张，其实很简单的，你有没有鱼佩？”

“鱼佩？那不是甄音殿的人才有的东西？”

“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从死掉人身上掉出来的，多到足够人手一份，只要你敢捡，那就是属于你的。”男子说着从身上掏了一块出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被他大呼一声又顺手擦抹掉了。“我就有很多，分你一块。”

林念接过，道：“这就算加入了？”

“当然不是，这只能证明你有心，但有没有本事是大恩人来判定的。”男子说到这里表现地十分自豪，不知是在为自己还是甄音殿有着大恩人这号人物而感到骄傲。“你走到大恩人面前，把鱼佩拿出来，如果大恩人摆摆手，鱼佩能从你手中飞到大恩人的手中，那就证明你被选中了。”

林念毫不在意地一笑道：“听起来像是个江湖骗术。”

男子摇摇头，林念又道：“我得好好想想。”

他背过身，尽量藏着自己的动作，其实他压根不会做第二种选择，大恩人自己送上门来可没有不接的道理。于是他小心捏了三只传讯纸鹤，在重新召唤男子前，偷偷将他们放飞了出去。

“我想好了，我之所以觉得那像个江湖骗术，可能还是我孤陋寡闻了。”林念道，“你带我去吧。”

传讯纸鹤的到达还需要一定时间，为了确保他们四人能相会在终点，林念尽可能地拖延着他们前进的速度。他一路上想了很多方法，像个无赖一样装病喊痛，走走停停在男子的推拽下缓慢挪动着。但男子自始自终都带他往着东边前进，当他们远离大道走上小道时，道路的尽头便唯有空无一人的九九寨了。

大恩人在九九寨？

他没有问出口，想必带他走的人也不会清楚九九寨的事情。他们加快了步速，很快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九九寨。再回到九九寨有着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说过永别的人却在下一个路口碰见，方才由内而生的感慨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九九寨和他们离开时没有多大差别，可周围的稍一点改变，都让其变化得更像是聿杂货铺背后的那栋，充满了三不朽镇上的熟悉感。

男子示意道：“就是前面了。”

林念佯装不知，问道：“这也是大恩人一手搭建的？”

男子夸耀道：“是啊，四元老那破杂货铺算什么？这就是正儿八经的，新的甄音殿了。”

两人往前走去，原本搭在外面的寨门被拆除，变成了一路通畅的大路，直达最里头的主寨。周围被挂上了五彩斑斓的旗帜，旗帜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倒是有些让人费解挂它的意义。

在主寨之前倒是围拢了不少人，林念稍稍将真气注入手中的纸鹤，又偷偷伸长脖子看着四周，被召唤而来的三人已经分别挤在了人群的角落，一个不落地相会在了这里。

人群簇拥的地方似乎就是大恩人，可惜周围人头攒动，又有着停不下来的嘈杂之声，也不知中心之处到底是否就是那归来的老大。男子带着他一路往中间走去，直到走出人群的前一秒，他拉着林念的手腕高举过头，示意着叫道：“恩人！这儿有个人也想加入我们！”

他喊得响亮，周围人都望了过来，就连最中间那个人也扭过了头来。刀疤男子的身份似乎已经成为了过去，因为站在面前的并不是他们预想并熟悉的那位，而是仅对林念一人而言的——那是遥遥岛花田里天降而来的少年。

林念瞬间瞪大了双眼，他难掩激动地握紧双拳，又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将冲动表露出来。

“你看起来挺眼熟的。”少年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一出现便立刻激起了林念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不是刀疤男子浑厚嗓音，也绝不是他之前伪装过的任何声线，那就是原原本本，独属于遥遥岛那个花田少年的声音。“欢迎你，我就是甄音殿的恩者。”

少年冲林念伸出邀请的手臂，那个带着林念前来的男子急忙摇着他胳膊催促道：“快点啊！机会难得，快拿出你的鱼佩！”

被他这么一催，林念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少年的眼瞳，那里不知为何倒映着鸟蛇的瞳孔，让他看起来不人不兽。“我听说你是站在高台上赋予新人身份的，现在我们站在同一平面上，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了？”

没料到他能说出挑衅言辞，这让周围人都十分震惊。而少年只是面带微笑拍了拍手，他身后的人便自然分离出一条小径，迎接着少年走向自己的“王位”。

“你说得对，我最喜欢懂分寸的人了。”

少年站立于高台再次伸手，而林念往衣服里掏了掏，拽着鱼佩的绑绳将其抽了出来。

鱼佩泛起的光泽让众人一个晃神，就像阳光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几乎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耀眼的刺光，这种闪光让他们害怕怯懦，甚至在短短的一瞬之间，屈服的卑微感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让人心甘情愿为其臣服。他们起初更是不敢直视林念手中的鱼佩，直到那层黑夜里出现的莫名闪光消失，光彩化为一个小点融聚在鱼佩之上，鱼佩的黑白混色才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而它带来的色彩是外头所有彩旗加起来也无可比拟的，那是威压的色泽，也象征了压倒性的力量。

他没有拿出男子交给他的鱼佩，而是将那枚或属于少年的混色鱼佩给拿了出来！

四元老已死，没有人知道这枚鱼佩意味着什么，在新生的甄音殿中，恐怕唯有少年还能理解他举动背后的含义。少年笑看着他，他伸出手臂已经放下，在之前的认知中，此举便意味着失败与排异，这样的人不会获得大恩人的认可，他将成为甄音殿的驱逐对象，永远都不得再次踏入三不朽的领土。

那些大恩人的簇拥者正在蠢蠢欲动，似乎立刻上前抬走的表现能让他们在最初的阶段获得大恩人专属的青睐。可台上的少年在察觉到他们即将行动之前已经发号施令，只是他发号施令的对象是林念，他做出了甄音殿新生后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举动。

“欢迎你加入甄音殿。”

此举又是一波喧哗，可在场却没人敢反抗。鱼佩明明没有飞走却得到了认可，这可不合规矩。

少年很满意他们的惊讶，而随后他打算制造更大的惊讶。“这是什么？这就是命。这也是时机，是我、是你们一直在等待的，变革的时机。”少年一边从高台上走下一边说道，“四元老已死，甄音殿必定迎来新的时代，唯剩我一个老人，也太不像话。”

林念迈步向前走去，那些挡在他面前的小混混又重新让了开来。

“所以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继承我遗志的人出现。”

少年伸手摸了摸曾属于自己的鱼佩，玉制鱼佩比现有任何一个鱼佩都要高贵华丽，光凭它便能冲破层层怀疑，带给人无上至尊的地位。

“征服这枚鱼佩的人就是新的恩者，他夺走了我的东西，我甘愿认输。”少年敞开双臂丑冲林念鞠了一躬，随后挥刀砍断了鱼佩上连接的绳索，在林念阻拦之前接过鱼佩重重摔在了地上！

玉质鱼佩四分五裂。

“从今往后，甄音殿的新王不再是我，而是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少年大声宣布道，“从今往后，甄音殿不再凭借鱼佩通行，你们应该认准新王的标志！”

林念心中惶恐不安，可他却没法阻止少年继续说下去。

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得此往生钱便就是甄音殿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