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497章 大恩人

他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林念，往生钱玉佩没有被他藏起来，就这样悬挂在胸前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这种视线似曾相识，可对于被注目的一方却因着环境的改变而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被注视着的感受是窘迫而尴尬的，可更加令人头疼的是，他该如何消磨掉所有人对往生钱的印象。

很快林念就意识到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在这群人中一定有很早很早之前就留意过往生钱事迹的人，只要他们在回忆的册子中往前多翻几页，很快就会将新的形象替换上去，接下来……

“往生钱？是指带着往生钱玉佩的往生小鬼吗？”

“听说过，好像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那个吧？把阵法除祟发扬光大的人。”

“看起来是干了好事，但也是踩在尸体坡上跨过来的人，听说他最初，是把阵法用在活人身上慢慢完善的。”

“有那么年轻吗？用了阵法就能让人长生不老？还是能做甄音殿的大恩人的都有这种本事？”

打断逐渐传开流言蜚语的并不是林念本人，反而是那个将石子扔进死湖，紧接着掀起惊涛骇浪的操控之人。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好像说出三句话就夺走了他剩下的力气，四肢顿时绵软无力，好像随时都会倒在旁边人身上。他的虚弱突如其来，但落在旁人眼中却像是新上任的林念夺走了旧王的力量。林念侧耳听到了说这些话的嘀嘀咕咕，可却无从反驳，不由感到十分无力。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少年对着林念说道，“甄音殿……就交给你了。”

大火焚烧，火焰慢慢吞噬旧物，火苗子点燃一角，而后一块、一块往里蔓延，逐渐燃烧全部。灼烧并非是急促短暂的，火舌慢慢探索全身，步步啃咬夺去一切，即便那可能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但对于被焚烧之物而言，被火焰侵袭全身是漫长而备受煎熬的折磨。

少年的消失就宛若这般灼烧。只是这火并不在外面，而是自他体内而起燃遍全身。起初只是从他皮肤上冒出了许多蒸汽，而后便肉眼可见他外露的肌肤升腾起异样的颜色。红色、黄色、橙色……他的肌肤开始脱离□□的限制蒸腾涌动着，像是里头藏着蚯蚓不断蠕动，将肌肤撑了一座座凸起的小山。从旁观者看来一切发生和转变的速度都极快，还没能消化掉之前看到的场景，竟又见少年的皮肤脱离他的肉身，在灰飞到空气中时转变为了灰烬的颜色。

脱离、飞散、消失。

一个完整的人被拆解为碎片，再次分解成无法辨认的粉尘消失了。

最后消失的时候，少年在笑，他对着林念笑出了声，笑得对方头皮发麻。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可笑的戏法，在场所有人见证，统领甄音殿数十年的大恩人于今时今日逝去了。

周围一片寂静，林念摸了摸身上的往生钱玉佩，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走上台，昂首挺胸，好像他真的愿意接受少年的遗志做甄音殿新的“大恩人”。他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脚下撵了撵像是要擦去过去之人的印迹。他做这动作时，底下有少许机灵人已经反映了过来，“恩者”的称呼此起彼伏，很快就认了这位“新王”。

林念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慌乱中找到了人群中的三人，他们皆是信任地看着自己，好像和自己一样有着一腔热血的孤勇。于是那份毛躁被逐渐抚平，林念往前站了一步，宣布了自己上任甄音殿大恩人之位后的第一个命令。

“东山再起无需始于倾覆，止水重波无虑而无后忧。甄音殿建于三不朽，存于三不朽，三不朽在，甄音殿在，三不朽亡，甄音殿散。”林念视线往下一排一排扫视着说道，“今时今日聚集，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就算是恶人也不能失去人心，一年之内，倾全力重复三不朽，倘若有人不听，铲除二心余党，唯有忠诚，才是我要的东西！”

林念竖起第二根手指道：“我甄音殿独占几十年的黑市买卖，惠人千万，树敌万千，这万千之人，眼红我们的丰收，嫉妒我们的手段，大小事想尽办法分羹，乃是祸害的种子，随风而散，遍地开花。两年之内，找出他们，带到我的面前。立大功者，赐为上智，立小功者，赐为中人！”

林念竖起第三根手指道：“三年之内，甄音殿开疆扩土，从此世间不再有黑市，我们所干一切，都将纳入正道。到那时，人人都将成为元老，你们会赋予这片土地新的秩序，你们所做之事都会有意义。钱、名声……璀璨之物要多少就有多少！”

林念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步入人群中说道：“散出去！把罪人带到我面前，三年之后，黑市脱胎换骨！”

周围的人如鱼群般涌出，转瞬之后就冲出了九九寨。黑夜里的他们像是饿过了头的豺狼，眼神里闪烁着不间断的狰狞与暴戾。林念给他们披了一层带有善意的外衣，却不知它到底能遮盖多长时间。

人群散去，一下变得空荡荡的，林念扭头一望，这里又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安岚朝他走来道：“‘大恩人’，刚才可真是威风啊。”

林念无奈地笑了一下道：“威风一时，接下来就只剩苦恼郁闷了。”

“现在整个黑市都是你的了，权利握在手里，这老大可不好当啊。”吴遇道，“没事吗？往生钱的事又得传出去了，你好不容易才释怀的事……”

“比起这个，公子，那三个指令没问题吗？”

没想到萧歌会第一个注意到这一点，就连林念都有些小惊讶。

“虽然修复三不朽没什么问题，但第二个指令……”

“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像传闻中九九寨那样和甄音殿完全对立的人并不存在呀。他们就算找也是找不出来的。”林念道，“我让他们带活人来，也不是带死人来，这两年里我们再另外想办法，会有办法净化黑市的。”

安岚笑道：“你果然是这么想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到手的力量溜走。”

吴遇道：“那等到两年后再出手可来不及，阿念，从现在开始就得铺好路了。”

林念点了点头，可与赞成他冒险的两人有所不同，萧歌从方才起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林念扭头担忧地看着他，却见萧歌冲他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并没有不舒服。

他越是这么做反倒越让林念不舒服起来，不知该怎么感受，总觉得重逢后的萧歌似乎对自己更为冷淡了些。

而像是为了结束蔓延在两人间的无言，萧歌掏出了那颗藏着聿浊灵的银牙。

“公子，银牙还用得上吗？它一直在发烫。”

林念没摸也没看，他视线望着吴遇的方向，略带些不服气地说道：“大恩人来了也走了，没用了，摔了它吧。”

安岚和吴遇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萧歌捏着银牙的动作一滞，而后像是被烫到般突然松开了手。

银牙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停下，萧歌愣愣地解释道：“银牙的温度高了，聿大概还不想死。”

他说完便不动了，可也没能等来林念的接话，因此只能抬脚将银牙踩得粉碎。

聿的浊灵重新飘散到空中的那一刻，有些赌气的林念似乎终于缓和了过来，弥望剑从腰间拔出，冲着对方的腰部一个挥砍，那带着浓浓怨气的浊灵终于彻底消失了。

“用不着聿了，那个‘大恩人’不会再被他找到了。”

吴遇道：“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林念摇了摇头道，“总之不可能真的这么消失，和他把样子外貌变来变去一样，他真是有那本事爱耍着别人玩儿呢。”

“刚才我什么也没能感受到，他用的是没见过的术法吗？”

“不是，至少不是我爹那一派的，不然我肯定能有熟悉感。”

“其实有一件事我还没和你说。不只是你遇到了大恩人，我们三个也……”

林念惊讶道：“也遇到了？什么时候？”

“恐怕和你是同一时间。”安岚解开腰间的往生钱，接过话茬说道，“你猜对了，往生钱确实能引他出来。”

林念将往生钱接了过来，说是往生钱，但其实则是一枚假的、画上去的往生钱。“画作”是安岚亲手所作，模样没有真的那般细致，也不如胡宿动手那般精致，可远望糊弄人还是说得过去的。当初他们做好了兵分四路的打算，林念就提议往他们身上放上三枚相似的玉佩，当时安岚还有些无法理解，可如今看来，没准那个大恩人真对往生钱玉佩有着什么难以忘怀的情结。

“和你遇到少年模样的人不一样，我们遇到的还是之前那个刀疤男子。我们三个人去往了三个不同方向，却同样遇到了那同一个刀疤男子。”安岚说道，“你猜怎么着？这三个刀疤男子讲的话也差不多，他其实一早就看透了我们身上的假往生钱，却还是故意跑来亲自揭穿了我们的伪装。”

“还这么说了——‘你们能想出这种游戏也挺不容易的，所以我才勉强现身提醒你们一下’。”吴遇接着说道。

“‘不要再纠缠下去了，我对你们不感兴趣’。”萧歌突然插嘴道，“‘我感兴趣的只有往生钱真正的主人’。”

三人突然都盯着林念瞧，他们将林念包围在中间，好像全都认为林念就是大恩人话里提到的“真正的主人”。

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就算没有说出口林念也能猜出来。“我？别逗了，这玉佩是我爹给我的，要算真正的主人，也得算他。”林念说道，“虽然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和这种人打上交道了，但是难道……他想通过我接近我爹？毕竟二十年前他就想找了……”

吴遇就道：“传信通知他一下？”

林念没有立刻回答，实际上他也在犹豫这件事。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不想和林汉霄取得联系，而是这些年间发生的事，实在无法让他脱离思考草率决定。

萧歌看着林念欲言又止，吴遇和安岚似乎寄希望于自己能开口劝导，但他心知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