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情书作毁。
李青眠不心疼。但回到家他拧开铁门后,进入洗手间准备洗澡,他拧上洗手间的门,摊开手,看到被雨浸湿,被他手握紧捏成四分五裂甚至快变成渣的情书,他还是不由得哭了起来。
不过他哭得无声无息,只能看见他低着头,瘦削突出的肩胛骨一上一下,只有一颗接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到洗手池边。
他颤抖着手把手心里碎成渣的一团缓缓倒进洗手池,随后他抽了抽鼻涕,眼神有些对不上焦地打开水龙头。
那一团渣,也就顺着下水道流入排污口了。
一场告白,也就那样轻而易举被水冲散了。
作为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的李青眠,他的记忆力算得上的是非常好了,往往他这种,都很容易把自己写过的东西记住。可这封告白的情书,像是随着外面哗啦啦下个不停的雨,在记忆里被冲刷模糊。
之后无论怎样努力去回想这篇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反反复复构思了几十百遍的句子再也没能被想起。
那天晚上贺君临发了一场低烧,反反复复到凌晨四点才渐渐退烧。他睡到九点多,实在是睡不着了,找了一片贺秋恩之前发烧用的退烧贴,贴在脑门上,轻手轻脚出门了。
昨晚他给李青眠发消息到很晚,脑子晕乎乎地都还在发,但李青眠一句也没有回复他。
本就言语匮乏的李青眠,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语者。
贺君临甚至有些抱怨起他的文字天赋为什么不能往说话上分担一点,只要多分担一点点。
那样每一次不用贺君临猜来猜去,或者随时会弄巧成拙地把李青眠越哄越糟糕。
十八岁的贺君临还是太天真了,他太以为只要李青眠随时告诉他的心思,他就能少惹李青眠生气难过。
迄今为止他还是没有发现,他和李青眠之间所有的错过,都是因一个不起眼的选择,他可能会对那些选择后悔不已,会想疯狂弥补李青眠。
但李青眠却清楚,他有再多的弥补,自己也不能因为他的弥补将这件事情揭过。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怎么会心无芥蒂呢?
结果还是由于他们并不改变喜欢彼此的事实,选择信任,选择无视,选择不放手。
只能怪他们太年少,在不会讲爱的年纪里,总容易误会频发。
雨后降温,冷风灌进肺部闷咳了几声,贺君临往61号走,一边用手机给李青眠发消息说来找他了。
他希望他们能见面,有问题当面说清楚。
到61号楼梯口,贺君临站在外面被风吹得咳嗽不止,实在受不了才进到楼梯间坐着等。
至今贺君临还不知道李青眠究竟住在几楼,他也不敢贸然上去找贺君临,前段时间李青眠才说张秀曼最近脾气不太好,导致对李青眠的控制又加强了一个度。
贺君临就坐在楼梯上等啊等,他们这一栋不算高楼,几乎没有人出入,每每听到有铁门开合的声音,贺君临都要抬头往上看看,令人沮丧的是,楼上声控灯响了,但并不是这一栋某一户有人出门了。
就这样,贺君临傻兮兮地,楼道的声控灯每亮起来一下,他都要全神贯注抬头望不算明亮的楼道上望。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甚至过去了两个小时。
贺君临实在不算一个耐心的人,也的确是一个脆弱的人,到第三个小时之后他就坚持不下去了,他清晰地感觉自己坐在楼梯间的这会儿,脑袋又烧起来了。
四肢变得冰冷,但头很重,也很热。
贺君临实在是等不了了,他站起身,吸了吸鼻涕,裹紧衣服,低着头往回走。
嗓子吞口口水都是刺痛的,贺君临实在受不了,找了一圈找到一包感冒灵冲剂喝下去,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他以为自己只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爷爷把他叫醒的,爷爷拄着拐,颤颤巍巍说:“你怎么还没去上学啊。”
睁开眼,视线找到墙上挂着的模模糊糊的钟表,他虚着眼睛看清渐渐清晰的时间后,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
根本顾不上脑瓜疼得天旋地转,贺君临捞起书包就往跑。
书包还是贺秋恩的,昨天书包被雨淋湿了,所幸书包里的书没有湿。
贺君临紧赶慢到学校时,刚好打晚自习预备铃。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贺君临喊了一声报告,班主任本来想说他怎么来这么迟,但看到他额头上贴得歪七倒八的退烧贴,又没问了。
到座位上,贺君临才在同桌的提醒下把退烧贴摘掉。
也没成想这退烧贴这么牢固啊。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班主任走出教室门,贺君临几乎是贴着班主任的脚步出了教室,迫不及待跑上楼去7班。
“不在?”
“对啊,他今天好像请假了。”
7班坐在靠后门的男生说。
贺君临失落地哦一声,刚想说“谢谢”,脚被人从背后踹了踹。
谁啊。
“不好意思啊。”
贺君临一回头,几个男生人高马大的,穿着体训生标配长棉衣,相互推搡着笑得意味深长。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贺君临招了招手,示意往旁边去点,他们要进教室。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踢那一脚绝对有意。贺君临懒得追究,被踢一脚就踢一脚,即将高考这个关口只要只是暗潮涌动,他就视若无睹,装作无事发生。
几人鱼贯而入,但在最后一个男生进门时,贺君临听见那个男生说:“又来找那个小娘炮了,你说他们这么正大光明搞,怎么没人把他们抓起来啊……”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贺君临不是一个只会动拳头的傻子,要高考了,就更没必要了。
贺君临忍了忍,转头走了。
往楼下走时,贺君临垂头耷脑地想,他都能被这样说,那在这个班学习的李青眠成天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
他偶尔被这样说一次,忍忍就算了,李青眠很可能会被这群人无时无刻冷嘲热讽,言语攻击,李青眠也一直忍受吗?会难过吧,会委屈至极吧,会感到不知所措吧。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明明他就是长得很好看,性子软,从不惹事,为什么这样柔软的无害的人还是会被人伤害呢?
但他被伤害这么久,贺君临怎么就没有想到过要为他出头呢?
他不敢。贺君临胆小在此,但他胆小也无不是聪明——他要是替李青眠出头,去和那群人打一架,给那群人一个教训,打赢了他会被处分;打输了,李青眠可能还会受到报复。
那么告诉老师呢。
他们有证据吗?没有吧,学生几个说一点“开玩笑”的话。他们就会用“玩笑话”揭过此事,然后在这件事之后,李青眠得到短暂的安宁,紧接着他们就能变本加厉地说一些更过分的话,做一些更过分的小动作。
那那时的李青眠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贺君临好沮丧。
他好像突然有些恨自己怎么还是年少。
如果不是年少该多好。
李青眠今天没有到校,他今天在家休息,准确来说,是被张秀曼关起来休息。
张秀曼回来就看到李青眠像条咸鱼般摊在沙发上。刚开始还以为是他在睡觉,张秀曼没打扰,直到把饭做好,叫李青眠吃饭了,躺在沙发上的人没动作。
这才走进一看,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人额头、颧骨通红,嘴唇张着,嘴巴干裂起皮,像一条脱水的鱼。
张秀曼当即吓坏了,叫醒李青眠,冒着雨把他送去医院住院挂水。
医生说他烧了很久,已经烧到四十度了,再送晚一点就烧成傻子了,还需要留院观察一天到底脑子有没有烧出问题。听到这里,即便再怎么鸡娃的张秀曼也二话不说给李青眠请了两天假。
李青眠一直没有睡好,一晚上翻来覆去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噩梦,醒来时他看到白花花的墙,以为又一个噩梦来了。
直到张秀曼在他病床旁的陪护床上翻了个身,他听见动静往床下看,才发现自己在医院。
“嗯……”
母亲像是能精准预料到自己的小孩的一举一动,躺在床上的张秀曼似乎是感知到李青眠醒来,翻了个身朝床头睁开眼,看到了李青眠那双像自己的、漂亮的眼睛正在出神地望着自己,她一下子清醒了,赶紧起床摁了床头的呼叫铃。
“十三号床,呼叫。”
李青眠一张小脸苍白苍白的,张秀曼有些心疼地想摸摸他,但又像是怕他碎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放下去了。
虽如此,她还是轻声喊了一声:“青眠。”
大概是因为高烧初醒,整个人都有点迟钝。又或者是还在分析张秀曼上一个动作的用意。
不会真的傻了吧?张秀曼心中微微有点恐慌。
“嗯。”
分析一会儿,李青眠发现分析不出来,于是才回答张秀曼的呼喊。
张秀曼这才松了一口气。
医生来看了一下,说他没问题,又给他挂了三大瓶水,说水挂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出院后张秀曼先会武音上课,她走之前把小毯子拿出来,又把家里前不久安装好的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把上次李青眠和张秀曼去超市买的为数不多的零食找出来,放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安排好,张秀曼走之前告诉他:“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说完,张秀曼就雷厉风行地去给学生上课了。
这样的假期李青眠并不多得,刚开始他的确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会儿,不过这一会儿终结在他打开手机,一条一条看贺君临给他发过来的消息后。
真是看一遍难受一遍,最终他实在无法忍受,还是找了一套卷子趴在客厅桌子上裹着小毯子写完了。
由于为了不再写着写着就握着手机去看那几条信息了,李青眠注意力高度集中,全神贯注,花了一个小时写完一套政治卷子。
写完张秀曼还没回来,李青眠不怎么看电视,偶尔看电视还是为了看新闻联播看时政。他想看书,但又想,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买书了,没有新书,旧书都在上高三以前,被他收纳起来了。
没办法。
即便这个世界上有千万个可以让李青眠做的事情,但贺君临的事情总是想挤到他做千万个事情以前。
再看一遍聊天记录,李青眠已经平静很多。因为贺君临诚实,他平静接受了王晴方拿两人有特殊关系作威胁,让他成为王晴方名义上的男朋友;平静接受贺君临前天晚上手机就没电了,并不知道李青眠约他去长江大桥的用意。
然后就是一大堆道歉了。
别的李青眠都接受了,他接受当时贺君临有自己的想法,有安排,但他独独不接受贺君临的道歉。
他不原谅,他不接受原谅。
不原谅那场雨,不原谅命运,不原谅两人总在频频错过。
我觉得这一对真的是非常好品的。
我觉得李青眠性格里是有点那种傲娇小猫的感觉,标题里是至此原谅,但正文里末尾是李青眠不原谅,他嘴硬心软的,说不原谅,从说不原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条件信任贺君临、原谅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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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至此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