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卫生并没花费太多时间,贺君临背上书包,切断教室内的电源,出了教室门后看到天空的乌云越压越密,走出两步的贺君临还是回身关上了教室门。
万一风雨太大,打湿了他能通往他未来的乌托邦该怎么办?
这样没头没脑地想,无知无觉间便上了六楼。
先前觉得要下雨,万一王晴方讲着讲着下雨了怎么办?
他摸了摸书包空空的侧边,之前还有带伞的习惯,但因为想无限度接近李青眠,贺君临只好逐渐磨掉那些“一个人”所需要的必备品。
他这种做法实在是称不上聪明,甚至还有些愚蠢。
但对于还青涩的贺君临来说,这样的愚蠢偶尔也算得上是弥足珍贵。
他叹息一声。
所幸大部分高中都会锁上通往教学楼顶楼的楼梯间,贺君临在黑漆漆的楼梯间尽头看到了抱着膝盖蹲坐在台阶上王晴方。
“你说吧,稍微快点啊,我一会儿还有点事。”
说着,贺君临似乎才隐隐想起来今天似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被他遗忘了。
早点回家准是没错的。
王晴方嗫嚅着什么,他没听清,“嗯?”一声,身体向前倾。
这下听清了,贺君临听见她说:“你是不是同性恋?”
……
他短暂的静默一瞬,但仅仅这一瞬,王晴方就什么都懂了,就自以为什么都知道,自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软肋。
她轻轻笑了笑,她现在和高一两人第一次选坐同桌时非常不一样,那时她看起来是一个只专注学习的大学霸,让贺君临都羡慕的那种。
时过境迁,贺君临之后常年位居年级第一,只有偶尔,贺君临晃眼瞥见自己之前的同桌成绩好像越来越下降了。
她虽然随时还是一副有些怯生生的,但很明显,她凭空多出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校服里面穿着吊带,披头散发,微微有一点染发的痕迹,耳朵上打了耳洞,在校时甚至不管不顾学校检查仪容仪表的同学,不顾老师劝说,一意孤行地戴着亮闪闪的耳钉。
高三学生都很忙,更何况是贺君临这样的想冲更好的学校的,于是得于王晴方根本没能改变的内核,他还以为自己的前同桌还是那个前同桌。
贺君临也没什么耐心,他淡淡问:“怎么了吗?”
“就是……就是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能不能,对外说你是我男朋友。”
少年人“啊?”一声,蹙眉义正言辞道:“不能。”
“那我就告诉别人,你是同性恋。”王晴方顿了顿,“你和李青眠是一对同性恋。”
“……”
她的确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你这样的威胁有什么意义?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说:“有,因为上次表白失败,他们笑了我很久。”
“就这样?”
“……”
就这样,她已经生长成了一种,和校外那些不上学的年轻人一样的执着和好面子。
贺君临想不明白,但王晴方好像势必要从这场威胁中取得胜利,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也不想大家都知道你们是同性恋吧,你也不想在高三最后阶段,被学校谈话最后被退学吧?”
在那个很没办法的年纪,那个也许大多数人面对同性恋都还很无动于衷的年份,贺君临也不想自己这样的身份为人所知。
本质上来说,贺君临已经被某种程度上李青眠给的多巴胺占据了头脑,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人知道他和李青眠有别样的关系,也无所谓。
李青眠呢?
他想,本来班上的男生就对李青眠有恶意,王晴方之后的做法肯定会让李青眠在班级或学习中受到极大的影响。
可李青眠前路璀璨坦荡,不能被影响。
贺君临想了想,口头上还是答应了王晴方:“是对哪些人说?校内,校外?”
“那当然是校外……要是校内被人知道了,被举报了,我爸妈就又要来学校了……”
“你就是拿着我的名义装一下,对吧。”
外面打了声闷雷,贺君临被隐匿的记忆突然跳出来。
——李青眠今天回家。
完全没有耐心和她说话了,天气闷,他将袖子挽到小臂上透气,心神不宁地听到王晴方说:“对,然后你来给我拍张合照。”
“……”
“一定要拍?”
“一定!”
“……咔嚓!”
王晴方收回手机,对他摆摆手说,你可以走了。
尽管贺君临知道这件事的处理并不算明智,甚至仅仅需要一点点深思熟虑就可以明白,王晴方的威胁,他完全可以不当回事,完全可以在王晴方将一切捅出去后,对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和李青眠是一对同性恋这样的谣言打死不承认。
毕竟王晴方怯懦的底色还在那里,她并没能因为自己跟着校外的那几个混社会的人变得胆大包天,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
但贺君临来不及细想,他脑子里现在全是长江大桥和李青眠回来了。
到公交站时还没有下雨,但天气特别闷。公交站已经没什么学生了,环顾四周,周围都是一些老年人,扎堆拉着一个超市购物满两百送的小推车,据理力争地说哪家超市鸡蛋打折最狠。
贺君临被吵得心烦无比,但很快,那群老头老太太要乘坐的公交来了,他们熙熙攘攘你推我搡地刷卡上车。
道路上渐渐堵塞起来,贺君临迟迟没能等到576,仿佛上天在故意磋磨他一般,磋磨他的耐心,磋磨他越发不安的心。
不安,越这么等下去,他越就不安。
不知等了多久,他等到王晴方都出了学校,来到了公交车站。
王晴方看到贺君临没有说话,也并不像真的喜欢贺君临那样——也许她在两年前还喜欢过贺君临,但因为某些不可预见的危险,已经让贺君临构成她不堪一击的尊严盔甲了。
贺君临并不打算和她打招呼,不声不响地上了车。车上早已人满为患,贺君临到有扶手的位置,稳稳站好。
前几天听说李青眠上午就考完了,中午就能到家,他记得自己对李青眠说,会早点回家来偷偷见你的。
乌云积在天上,车也堵在地上,所有的所有都挤压在一起,试图把这场雨挤出来。
车子一走一停,武汉公交车师傅刹车踩得重,油门踩得也重。
师傅踩一脚啧一声,终于在师傅优越的卡丁车技术将载着满车的人送出拥堵路段。
外面的世界骤然因为天间一道闪电亮了起来,紧接着。
“轰隆——!”
巨响后,世界熙熙攘攘地叫嚣起来,雨水终于被吧嗒吧嗒挤出乌云,流到地面。
公交车内挤在一起的男女老少短暂发出一声惊呼,没带伞,被吓到,大家各有姿态地看着天。
贺君临并没有因为这场雨爆发时,产生的短暂的凉爽而感到不在那么烦闷,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幸的事情很少在阳光灿烂时发生,影视剧里大部分的危机都是在滂沱大雨或者是昏天黑地里发生,贺君临对雨没有任何好感。现在心里又升起了一种可怕的直觉。
快要下车了,贺君临脱下书包想要直接冲进雨幕中,却在车门打开前胳膊被人拉了一把。是王晴方了。
她言简意赅说:“撑我的伞吧。”
虽说他现在不太想和王晴方有什么过多的交际,但他这种人也不是那么有骨气到愚蠢的状态——刚刚他不会因着急回花堤街61号找到李青眠而答应那个堪称“非主流”的要求,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因想从此以后再无交集,导致对方明明有一把伞,也给出了一个撑一把伞的台阶,自己却偏要冲出去把自己淋到湿透,弄得晚上高烧不安宁。
这得不偿失。
贺君临钻进她伞下,低声道:“谢谢。”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贺君临的沉默用在努力克服不安,在脑子里想了千万种关于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李青眠没有顺利赶回来。
于是他有了不顾身旁的王晴方想要冲出雨幕,仿佛只要他快一步,那些不安就会落地了。
“贺君临。”
雨声太大,贺君临听不真切,直觉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回头。
像幕布,像是连成一串的珠子,总之雨滴连贯不止,仿佛就要把叫他名字的人吞噬掉,让贺君临无论在哪一个世界都无法找到。
贺君临顾不得任何,冲进滂沱大雨中。
“李青眠!”
李青眠今天实在倒霉。
在集训营吃完最后一顿早餐,不知早上的豆浆太热,把舌头都烫出来一个泡。考试完收拾集训宿舍的生活用品时,项链突然从脖子上掉下来,差点掉进了洗漱池的管道里。
后来他看了很久,项链没有断裂,卡扣没有松开。
大家都知道,自己身边总是有冥冥之中的东西,冥冥之中总会时不时捉弄你一下,为的就是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天命,让对生活妄自菲薄的人重获新生。
总之就是冥冥之中吧。
所幸考试很顺利。
考试结束后,李青眠跟着大巴车回来,回家放好东西,胡乱收拾一通,紧赶慢赶终于在一点之前到长江大桥纪念碑平台上。
他昨晚约定和贺君临下午两点见面,不知道后半夜贺君临怎么没说话了,他猜测贺君临应该是看见了的,因为他看到贺君临在他发完时间过后回复了“好”。
不知是不是命运捉弄,他们几乎是同时发出信息,但李青眠那边先一步发完消息,最后接到贺君临回答“好”;而贺君临那边,或许由于手机即将关机网络延迟,他只看到自己回复了好,并不知道李青眠之后给他说了什么。
李青眠先一步到长江大桥,拿出自己在集训晚睡前花了好几天写出来的告白信,一遍一遍练习。他可以写出很有感情的句子,但常年和张秀曼冷淡的交流方式,已经让他没办法像贺君临那样声情并茂讲出一句话。
他对着天念,对着地念,对着滚滚江水念,对着长江大桥念。
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他那样的声情并茂,贺君临没能听见。
大抵是他们今天都倒霉吧,李青眠出门太急没有带伞,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黑云铺天盖地的压在武汉上空,纪念碑平台上的人都念念不舍地离开。
他发了十几条消息,贺君临一条没回。
李青眠左顾右盼那些慢慢散去的人群,也有想过要不要先回去,但他想,万一自己先回去,贺君临却到了怎么办呢?
于是他决定等到飘雨了再回家。
就在这时,被紧紧握在手心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以为是贺君临的消息,紧张欢喜,打开一看却大失所望。
一条陌生信息,信息就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人算得上是亲昵,看起来非常相配,一个柔美,一个明媚,是非常相配的组合。
李青眠觉得浑身血液都停滞了一瞬,但他选择把信息删除,并把发信息的号码屏蔽掉。
他决定找贺君临,找到他,问他,向他求证,然后相信他说的一切。
他把那封情书随意折叠捏在手里,大步沿江往彭刘杨路走,谁知他刚拐进彭刘杨路,天上一场倾盆大雨说来就来。
那会儿他只想赶紧回花堤街,或者是先回家那上伞,再去77号找贺君临。他一定要听到贺君临说实话,他才相信。
想到这儿,他放开步子在滂沱大雨中奔跑起来。
快了,快要到花堤街了。
到路口了——
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
雨太大,说话要用吼的。吼是因雨声太嘈杂,更是因为李青眠没有带伞,已经浑身湿透了,头发都被大雨浇得瘪下来,紧贴着脸蛋。
贺君临奋力想要看清他,双手紧紧捏住了他的肩膀,见他对自己所说无动于衷,无话可说,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得一绺一绺。
如同豆点一般,密匝匝砸在身上会有些刺痛的雨水从头顶流到额头、流进眼睛,让本就被眼前场景刺痛的眼睛更加疼痛。
于是他不得不顺从雨水。闭上眼时也闭上嘴。
贺君临觉得自己完了。大雨把他血液浇湿凉透,难得武汉一场雨把他一天的不安浇灭,让他心直直地沉下去。
两秒后,李青眠张口了,可刚开口,李青眠就尝到了嘴边无尽的咸涩:“你不知道我叫你去长江大桥是干什么吗?”
贺君临霎时失语,至此任何言语都显得无能为力。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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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失语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