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贺秋恩蔫头耷脑地开门进来,一小袋子的青菜仿佛就将十七八岁的他压垮了。
压垮他的不是这袋子小青菜,压垮他的另有其人:“李青眠又来找你了。”
穿灰色老头衫,胳膊已经被晒成蜜色的贺君临从树荫中抬起头。他放下牙机,活动活动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一件很平常的事了。
一个礼拜有七天,李青眠来找了他六天,每天无所事事,像个街溜子一般。并且有一大把用不完的钱,绝大部分烧在来江夏找他的通勤费上。
上班赚钱,来找贺君临倒贴钱。
前几天早上,贺君临陪师傅出门时还碰到过李青眠在门口直愣愣地杵着。七八月的武汉的清晨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也是一样的火爆,一样热得不饶人。
大清早就看到李青眠没有做任何防晒防暑措施地站在自己家门口,贺君临好看的浓眉皱起,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他一圈。
他眼睛里到底有什么情绪?
他们分别太久,李青眠难免会看不懂。
但不高兴肯定是有的。
大概是碍于师傅在场,他不好下逐客令,只好黑着脸把李青眠安顿在院子里,让贺秋恩和他大眼瞪小眼。
刘闻少说也比贺君临多吃三十几年的饭,贺君临虽然没和他多说,他也知道了李青眠这个人对于贺君临来说不是一般人,更或者是关系非常不一般的人。
李青眠这个人说讨厌也讨厌,说不讨厌又十分有边界感。他不会一直待在院子里,有时候会跑出去给贺秋恩买雪糕,给刘闻送茶叶;却在快要到饭点,贺君临无奈地准备多煮一碗饭时,主动摆手拒绝,并且态度十分强硬,说不在这里吃就是不在这里吃。
上午太阳晒,李青眠在堂屋和贺秋恩时不时聊聊学习,偶尔也能帮贺秋恩的作业指点一二。毕竟是在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学府毕业,为一个高中生教学还是比较轻松的。
下午太阳小,院子里有了阴凉,不教贺秋恩时,他就躺在庭院里的躺椅上,用蒲扇半挡着脸,一双桃花眼装作不经意一般,无时无刻看着贺君临。
看贺君临在树荫下做东西,看着贺君临帮师父倒水,看贺君临忙前忙后很少歇下来的背影。
贺君临总是故意留给他背影。
两人的关系随着距离的拉进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僵化,那么尴尬。即便如此,如饥似渴了许久的李青眠,看似是古井无波的李青眠,仍觉得这点进步只够饮鸩止渴。他难免会变得急躁,以至于在平平淡淡的进步中,他禁不住犯了一个大错。
李青眠这段时间状态上来了,写作手感还不错,在抓紧时间存稿。可这段时间一直在往贺君临那边跑,白天在那边一待就是一天,晚上回家坐在电脑桌前半天静不下心,总是抓耳挠腮半小时,最后忍不住到阳台上抽一支烟才静了些许,对着电脑头昏脑涨地就是输出。
晚上的灵感虽说来得快,但总归还是太容易透支了。
该休息时不休息,白天就瞌睡连天,下午看了一会儿贺君临不停歇的背影,看着看着在院子里的躺椅中睡了起来。
睡前他盖在脸上的蒲扇滑到了胸前。醒来是被漫天红霞亮醒的,那会儿他眼皮还没睁开,感觉不热,应该是睡着时贺君临把堂屋的制冷风扇往他的方向移了移。
没有淬火的嗡鸣声,也没有橡胶锤砸在银条上梆梆的声音。没人催他,没人叫醒他,丝丝缕缕的凉风从身后吹来,掠过头顶,在燥热的武汉晚夏属实惬意。李青眠享受着这阵子安静,眯着偷懒,仿佛时间都停在这一刻。
闭上的眼皮有道阴影突然落下,闭着眼有些迷糊的李青眠瞬间清醒。
谁?
下一瞬,脸颊痒痒的。还没等李青眠搞清楚这是什么,便感觉到了眉毛也痒丝丝的。
李青眠不敢轻举妄动,怕是什么大虫子飞到了自己脸上。可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中听到渐渐粗重的呼吸声,李青眠因害怕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沉寂下来。
贺秋恩不敢离李青眠太近,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给他教题教怕了,还是因为他是从还在花堤街住着就不喜欢李青眠,总之李青眠可以排除是和秋恩了。
就是贺君临吧。
贺君临才敢靠他这么近,一旦靠近就会忍不住伸出手指描摹他的五官。近到,两人只要超过一定的距离,呼吸就会无法抑制地,用熟悉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即便他们阔别七年,呼吸也还是对方熟悉的频率。
这下李青眠更不会睁眼了。
他就这样装睡,装着,看看贺君临想要做什么。
不过一会儿,贺君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了,手指触电一般收了回去。但李青眠似乎对贺君临的抚摸有些上瘾,在贺君临抽回手后,沿着他手逃脱的路线,把贺君临的手抓了过来。用了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贺君临带到了自己怀里。
李青眠不慌不忙睁眼,被晚霞刺得有些亮眼,他眯着眼看贺君临在他身前慌乱起身,但李青眠用腿固定住了他。不一会儿他自己也发现了,自己早已正中李青眠下怀。
李青眠装出一副刚睡醒,但整个人还沉溺于梦境中的样子,仿佛鬼迷心窍一般,扬起下巴,支起上半身,嘴唇冲着贺君临的唇去。
被亲住的那一瞬,贺君临也愣了。他又愣了。
李青眠堵着他柔软的唇瓣,嘴角不自觉挂上了势在必得的笑。
阔别七年,他天真的认为,一个吻可以消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间距离。
等到他装梦装够了,渐渐“苏醒”,眼神清明地退开,看到贺君临脸色愠怒,仿佛在忍耐什么,但很冷静,只是不轻不重冷冷叫了一声他:“李青眠,还不醒吗?”
他这一声还是太冷、太让李青眠陌生了。要知道,七年前,就算贺君临偶尔会让李青眠不开心,或者偶尔因为一件事产生错过的误会,贺君临也一定不会对李青眠说重话。
更何况是这样冷静地直呼其名呢。
李青眠只好硬着头皮,有些难堪地推开贺君临,低着头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回去吧。”
“我不。”
贺君临起身居高临下盯着他,他这样一句回答,让贺君临笑了一下:“你不?”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说不?”贺君临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说好听点,你作为我家客人,明面上我偶尔让你坐客。说难听点,你这么死缠烂打就是私闯民宅。你一个高材生,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就算李青眠脑子里词汇众多,碰上这么咄咄逼人的贺君临,更何况是他喜欢了十年的贺君临,他一点也不舍得反击回去。
“……”
“不滚吗。”
“不滚……”李青眠垂下目光,望着地板,“我不滚,贺君临,我是来找你的,我每天都是来找你的。”
“我说过,我不欠你钱了,你来找我干什么啊?”
“你……你欠我一个名分。”
名分。
对面的人怔了怔,低声将从李青眠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咬进牙关,咬碎了,咽下去。
随后他笑了,酒窝深陷:“我给不了你,你爱找谁要找谁要,别找我。”
说完,贺君临转身就要走,打算不理这个死缠烂打的疯子。
不理他就好了吧,不理他他自己会走的,他自尊心不是挺强的么,给他一点坏脸色,在用点冷淡的相处方式磨一磨,磨着磨着,他自己就走了。
贺君临脑袋空空地想着。
当年不也是这样,他要前程要自尊不惜抛下他远走高飞。
“贺君临!”
见他要走,李青眠慌了,从躺椅上起来。但因为睡了太久,双足着地还有些疲软,追上贺君临时打了个趔趄。
他又要摔跤了,对吗?
他又要在贺君临面前狼狈了,是吧。
薄脸皮的李青眠已经做好了摔成烂泥,摔个狗吃屎的准备,不过好在贺君临突然良心发现,预感身后的人要造出一点什么动静,转身便手疾眼快捞了他一把。
“你看不看路?”
他蹙眉看李青眠。
对方却打算就这他搀扶的姿势,抬起一双桃花眼,道:“你能不能原谅我。”
“就要个原谅?”
“……对。”
为了能将话说下去,李青眠退而求其次。
“我原谅你了,你立刻马上离开吧。之后再也不要来找我,我原谅你了,你也放过我,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可以了吧?”
前几天特别忙,忘了把存稿定时发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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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