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青眠还没开口就感觉到周身有一道很强烈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仿佛要将他焚烧一般。
对,焚烧,烧得他失去皮肉,只剩骨灰,可以独占他的灵魂。
随后他就顺着感觉的方向看了过去——
看到贺君临那一瞬,他表情稍稍有些讶异。不过李青眠是个很会看人表情的人,贺君临刚好,最近刚刚学会在李青眠面前不隐藏表情,于是贺君临的表情一下子就出卖了他,李青眠猜到了贺君临一定是听到了蒋小喻给他讲的话了。
也就短短几秒,李青眠便把视线从贺君临身上抽离,用认真的视线对蒋小喻说:“你知道的,我如果想说出让你开心的话,我可以说三天三夜。但我要说出为我自己好的话,说出不在今后伤害你的话,就只有一句。”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蒋小喻,你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你。”
他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也可以做很好的同桌。
可是喜欢这个命题给李青眠带来了太多烦恼。他质疑过自己四年过去,他还是喜欢贺君临,他也试图让自己换一个合适的全新的可以被他喜欢的人选,或者是直接不爱任何人。
做不到。
十几岁的李青眠,除了学习以外的天地,贺君临就可以组成他的全世界了。
他承认自己大概就是网上所说的恋爱脑。
从小到大给他告白的女孩数不胜数,学了这么多年,他也学会怎么在别人告白到来的第一时间拒绝。他耐心等待蒋小喻下一步说话,忍不住放空想着,会不会因为自己拒绝别人太多次了,将来给贺君临表白时也会被拒绝。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李青眠打消了。
打消这个念头的不仅是他自己,也是手腕上突然出现的热量,和视线中突然出现的少年的背影。
不知这个少年去了哪里,衣服乱糟糟,头发也乱糟糟,像去草丛里钻过的调皮小狗。
李青眠听见贺君临在他身前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题不会,要问一问李青眠。”
说完,便不管不顾地拉着李青眠离开了篮球场。
贺君临在李青眠眼前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李青眠最后都没能看到蒋小喻的表情。
很明显,贺君临现在整个人都仿佛刚从醋缸子里捞出来的,连飘在空中的头发丝都有股酸味。想到这里,李青眠居然有些奇怪地勾了勾唇。
好难让贺君临吃醋啊。
他胳膊被贺君临拽得有些疼,疼到他忍无可忍,挣扎了几下。
这么一挣扎,贺君临突然拽着他调转了方向。他背部猛地撞上了灰扑扑的墙,天旋地转间给他撞得一懵。
不过没有撞到头,有贺君临的手在他后脑勺垫着。
就这么一会儿,贺君临已经把他带到了主席台下的体育器材室里。
一两秒后李青眠视线在黑暗中对焦,他目光被贺君临漆黑的眸子紧紧吸住,让他不得动弹,一旦动弹、挣扎,他就能看到自己小小一个影子倒映在贺君临眼瞳中,看到他眼瞳逐渐充血变红。
贺君临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像是要哭了,又像是恨极了。
“你不许回去,不许你回去。”
他倔强地说,一遍一遍说,说到喉咙渐渐沙哑,说到嗓音染上哽咽。
你不许去。
我不许你去……
李青眠不说话,心脏砰砰直跳,却如隔岸观火一般一直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甚至是歇斯底里。
“为什么你总是对别人笑不对我笑,为什么你总是能和别人说很多话但是不能和我说,为什么?”
他有很多为什么。
理智完全被嫉妒一把火烧得轰轰烈烈,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问题,这些所谓的痛苦挣扎的问题,李青眠曾在心里、在笔下,问过他千百遍。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他不喜欢你,还能为什么。
当李青眠看到贺君临这样时,他心中诡异地生起了一种快感,那种快感让他脸红心跳,让他急切地想要咬面前这个人嘴唇。
贺君临能问出这么多问题,说明李青眠其实隐藏地还挺好的。
他伸出细微颤抖的手,托住贺君临垂下去的下巴,手指收紧,稍微用了点力,迫使贺君临抬起头。
“贺君临。”他低声喊他名字,嗓音也哑得可怕,“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些问题。”
李青眠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纤长的手握着他下巴,不许他闪躲。
主导位置得到调换。
红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李青眠,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青眠不相信贺君临有这么傻,会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可能是现在这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因为这一时半会儿已经被嫉妒占满了。
唉。
帮帮他吧。
就帮帮这个傻子,开开窍吧。
“你不许我跑,那接下来你也不许躲我,知道吗。”
末了,李青眠又补上一句哄傻子的话:“知道了就点头。”
贺君临听话地点点头,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浑身湿哒哒,耳朵也软趴趴地耷拉在头顶。可怜,但乖。
李青眠看准了他唇的方向,另一只手也奉上,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随后侧头,将两人间的距离拽到一个危险的区间。
李青眠最后望着他的眼,看看他漆黑的眸子,现在已经没那么红了,甚至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望着那双不肯放过他的眼睛,李青眠低声道:“我来告诉你答案。”
说话间,李青眠的呼吸已经紧紧和他纠缠。两人完完全全靠近的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呼吸凝滞,握着李青眠胳膊的手骤然泄力,可他下垂的手心仍不舍地、黏腻地贴着李青眠的手心。
跑开?
松手都不舍得,怎么会跑开?
李青眠的吻纯情无比——似乎也不能被称作为“吻”。就是嘴巴贴着嘴巴,肉贴着肉,一点也不动,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过了一会儿,李青眠趔趔趄趄地退开,红着脸抬起胳膊挡住嘴。
“你在擦我口水?”贺君临直白道。
李青眠整个人腾一下沸腾了,想说点什么能反击的,碍于满肚子只有酸溜溜的词,“你”了半天,硬是没能给贺君临憋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拽下挡在李青眠嘴前的胳膊,贺君临顺着拉住他的手:“感觉很讨厌吗?”
“谁叫你舔的?!”
李青眠反射弧好像比别人长一点,上个话题贺君临没有得到答案已经翻篇了,下一个问题提出后,李青眠却还在回答。贺君临觉得好笑。
李青眠望着贺君临张着嘴笑了起来,一口大白牙整齐地露在外面,羞恼之际也愣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脑子里突然闪回,出现了很多个李青眠在日常中的切片——和他并肩走着的李青眠,在漫不经心背书的李青眠,在午休的李青眠,在操场上偷偷看他的李青眠……他才意识到这么可爱的李青眠已经很早很早就将“可爱”一词种在他脑海里了。
“你别打岔。”李青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上一个问题很重要,你等我回答你。”
贺君临笑了,点点头,饶有趣味地“嗯”一声:“我等你说。”
那个答案李青眠只要动动嘴皮就能回答——不讨厌,很喜欢。
但他不想只给贺君临那么一句回答。他想,他要给贺君临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答案。
年少时不懂留白美,作文写得板板正正讨阅卷老师格外喜欢,可总钟爱给一些很重要的人写一些文笔浮华的长篇大论——即便是他这种看起来对文字还稍微有点天赋的人,年少亦如此。
李青眠不知道的是,在他这个年纪,对于已经完全迷恋他的贺君临来说,只要他说一句“喜欢”,他要天上的星星,贺君临也会想方设法给他摘下来。
在暗恋贺君临时,李青眠认为世界上即便有n个贺君临,但只有被他常常注视着的贺君临是最好的贺君临;在他隐隐猜到贺君临喜欢他,却又因为不安全感作祟有些不那么确定贺君临喜欢他时,他觉得贺君临简直坏透了。
又坏,又笨。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给贺君临一个很好的答案——
“叮铃铃!”
头顶的广播响了起来,两人面面相觑,随后谁也不管那个答案是否被说出口,是否被上天听到,都撒开步子,飞快往教学楼跑去。
上课铃响了。
多奇怪。
李青眠居然在上课铃响后才进的教室。
“报告!”
他喘着粗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昂扬着一些喜悦,不明显,但还是把在讲台上的老师吓了一下。
“进来吧。”
很罕见,但毕竟是学霸,罕见迟到一下情有可原。老师等到李青眠上位了才重新拿起粉笔开始讲周考的卷子。
李青眠上课都在想,怎么给贺君临一个最好的答案,甚至可以胜过自己平时写的高分作文那种。
但肯定不能像作文那么枯燥,如果像作文那样枯燥,贺君临可能会没有耐心看下去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看到李青眠一篇又酸又臭的长篇大论放弃和李青眠在一起呢?
或许他们不会在一起?
虽然这么想,李青眠还是觉得不甘心。要是他们不在一起,那就这么互相喜欢下去吗,贺君临会不会突然碰到更喜欢自己的女孩子,或者更喜欢自己的男孩子。也许有一天那些喜欢贺君临的人刚好能感化贺君临。
那样他们无名无分,那么谁都可以找到更喜欢彼此的人,然后互相喜欢着,和更合适的人在一起。
不行,李青眠非常不甘心,他想不到如果不和贺君临在一起,贺君临将会和别人在一起的场景。
十七岁的李青眠不能接受他和贺君临就这样一个暧昧的、止步不前的关系。
——大家都在教育早恋不对,李青眠也知道早恋不对,但他从喜欢上贺君临,就已经不是一件能用单纯的正误评判标准来判定的事了。
不知不觉他就想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简直是疯掉了。
李青眠从小到大,拜张秀曼所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反规定的事,张秀曼是他世界里的规则制定者,李青眠是一个对规矩完全敬畏的遵循者。
再怎么说,大家只会以为李青眠会偶尔出一些小问题。小问题,能够纠正的小问题。
应该也不会有人想到,李青眠第一次犯错,是犯出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事——想和喜欢的人早恋,想和男的早恋。
不过想了几分钟,李青眠就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何地,该做什么,抬头开始认真听课。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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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何去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