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方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
放月假,李青眠上完培训班,贺君临给他买了四个蛋挞,高高兴兴接他一起回家。
回程路上偶然碰上疾步穿梭在巷道的王晴方,贺君临遥遥看见了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边跑,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看,仿佛在被什么追赶,但往后看去,根本没有任何人。
见此场面,咽下最后一口蛋挞皮的李青眠也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
看见贺君临,王晴方算得上是跌跌撞撞过来的。她一下子就栽倒在贺君临面前,还是两个男生手疾眼快捞起了女孩的胳膊,将女孩扶到路边的屋檐坐下。
贺君临问她怎么了,她抹走眼泪,缓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过了会儿,看见李青眠,她扯了扯贺君临的衣袖:“我能单独和你说一下话吗。”
自此李青眠感觉到非常不对,可是碍于贺君临已经向他投来了征求同意的表情——虽不知道贺君临露出这种表情的意义何在,就算是他不同意,贺君临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可他还是点了点头,点点头,侧身回避。
李青眠不是对谁的聊天都感兴趣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长着青春痘,红着眼肩膀一上一下的女孩子,眼神自始至终未从贺君临身上挪开。
——那种熟悉的,不加掩饰的迷恋。
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爱慕的男孩的。
为证明猜想,脚步越发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挪到自己能够听到两人声音的距离。刚好,李青眠刚好听到了一句“我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
多巧。
我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李青眠闭了闭眼,突然没了听下去的**。
他转身又走开了。
不知道女孩子又说了什么,边说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蹦。
王晴方不算很出色的长相,可不论放谁身上,包括李青眠,看到一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这样哭,也很手足无措招架不住。
他们这个年纪,大部分女孩都很敏感。
贺君临也不知道怎么做,答应她不行,不答应她又在哭。
贺君临并不能对女孩子心硬起来。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早就被他勾肩搭背转移了注意力。
啧,怎么越哭越厉害了。
他摸了摸四个空空如也的衣服裤子口袋,没有纸。
于是他只好抬手,用手背把她挂在下巴的泪珠拭去。
李青眠不想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可他忍不住会看他们。
好巧。
他一回头刚好看到贺君临在为她擦泪的一幕。
李青眠只有一个想法,刺眼。
格外刺眼。
于是他似乎再也忍不了了,他鼓起勇气,用压抑在心底的声音,不轻不重喊:“该走了吧。”
“你不走我自己回去了。”他本来还想说这句,但想了想,咽下去了。
他没资格逼迫贺君临在王晴方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
两个人根本不一样。
一个勇敢示爱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也让人心疼无比。别的李青眠不清楚,可李青眠很清楚贺君临再怎么都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路上,并且会非常容易对女孩子心软。
这件事贺君临告诉过他的。
况且,李青眠的处境非常没名没分,甚至显得心酸尴尬。
刻在生物基因里的底层代码就是异性恋,他们这个年纪,几乎没人能够抵抗来自异性的好感,更何况他们还这么年轻。李青眠非常清楚,贺君临和王晴方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亲密关系的进度条早就已经很可能被拉到了满格。
不然王晴方怎么就敢于当街告白呢,她一定也是有恃无恐的吧。
见不得光的人,无权和勇敢的人抗衡。
又是一年初秋,天黑得很早,今天也全没有月光。
谁脸上挣扎,谁脸上恐惧,谁脸上委屈,都变得暧昧不清。
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日子了——那时候的暧昧不清,是两个人谁都拎不清自己的心意。
可悲的是,到现在为止李青眠以为贺君临只是对他“同性恋”的身份充满好奇,充满怜悯,打心底还是喜欢女孩的;贺君临以为李青眠只是一个爱慕着除了自已以外的任何一个男生,虽然他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是李青眠所爱慕的。
路灯发出沙沙的声音,灯丝闪了两下亮起,在路灯下拉锯的三个年轻人都各执一词。
“你给我回答。”
王晴方要一个回答。
“你等等我。”
贺君临要他等他。
“我先回去了。”
李青眠想要逃避。
最想逃避的人执行力强到可怕,说着说着,他扭头迈开步子就走了。
他逐渐缩小的背影倒映在贺君临墨色的瞳孔里,一种熟悉的心脏酸痛又出现了。他很茫然,他不能明白李青眠总是这样,对别人永远心软,对自己永远很小气,永远在贺君临尝试不断靠近时,一次比一次大力地把自己推远。
从最开始会对他生气,到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喜欢男的。李青眠可能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女人,但唯独不会喜欢贺君临。
他对贺君临太小气了,太苛刻了。
贺君临很嫉妒,很嫉妒为什么会有人被李青眠爱上,嫉妒明明这么温柔的李青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小气。
李青眠不知道,他那些费尽心思的笑容、刻意制造的相遇、无时无刻的相处以及卑微至极的祈求,其实都是送给他的。
其实都是送给你的,你怎么这样呢,你怎么会先一步喜欢上别人,当我知道还有一个可以喜欢你的选项,你为什么就已经成为了爱慕别人的人了。
贺君临非常不爽,非常嫉妒。
“你等我星期一再说。”他匆匆撂下这句,抬步追上了李青眠不卑不亢的落寞背影。
“李青眠。”
被叫到的人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看他。
早已被嫉妒心冲刷得心酸难耐的贺君临瞬间失去耐心,温柔耐心被抹杀,连笑也不再被迫出现在他脸上了。
他一把握住李青眠瘦削的胳膊,五指收拢,微微用了力。
“听不见我叫你了吗?”
此时他转过头,眼睛在贺君临狼狈、仓皇的脸上转了一圈:“我没办法在那里待下去。”
“……”
为什么?
贺君临很想问,但两人从来不会误会对方的思考方式,甚至还有种默契。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前,贺君临就想到了李青眠一定不会给出回答。
他猜想李青眠有可能是生气了,但毋庸置疑的是,李青眠一定是不高兴了。
不高兴怎么办,就算贺君临嫉妒,他也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将李青眠哄好,他的目的很单纯——
李青眠将来可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不想李青眠在他身边感到太难过。
最好开心。
于是他开始寻找,拙劣地模仿那些能够哄人的方法。
他已经成长很多了,从最开始只会给李青眠买一个小蛋糕,到现在知道李青眠被他握着手也有时会透露出一些开心的表现。
“对不起。”
他上前用一双温热的手包裹住李青眠紧握着的拳头。他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李青眠手捏这么紧,手又那么冷。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丢在一边的,我不该……不该耽误你时间的。”
贺君临说着,装作无聊搓了搓李青眠冷掉的双手,实际上心疼的要命。
今天降温了,李青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多穿一点。
他低着头,任由手被贺君临随意处置,他望着贺君临小心翼翼的动作,开口说:“你真的没有发现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吗?”
揉着李青眠手的少年抬起头,逆着光,漆黑的眸子水灵灵的,好像哭了一般,有点没由来的委屈装进了眼眶。
他愣愣地看着李青眠,听见李青眠一字一句,又轻又慢道:“我根本没有立场要求你这样做,你又为什么要给我道歉呢。”
我凭什么让你在可以选择的爱情面前,优先选择一段暧昧不清的“友情”呢?
贺君临实在是太傻了。李青眠问出这句话让贺君临没有半点反驳或者解答的思路,他仿佛被李青眠口中所说的“友情”二字堵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优先选择李青眠。
“你松开手吧,我回去了。”
贺君临怔忪着,李青眠只需要轻轻一下,便将手从贺君临像虔诚捧着一尊神像的掌心中抽离开。
就是这样的。
你没立场。
我也没立场。
贺君临还是太傻了。他以为自己隐藏完美的暗恋,就这样,被李青眠一语点破。
李青眠已经看出来了。
如果你问他感觉怎么样,那么你可以在深夜,他睡不着在阳台上偷偷摸摸抽烟时问他。
贺君临一直抵触抽烟,人人享受对清新健康的空气的使用权,不过自私的抽烟者抽走了干净的空气,吐出呛人的令人不适的烟雾。
抽烟可以缓解压力,不知这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在青春期大部分男生都跃跃欲试想要抽烟时,他都摆手拒绝了,可今天他就是想不明白,他认识到自己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无比烦躁。
所以他找到了暑假贺文斌回家留在家里抽屉的半盒烟。
他不会抽,点着烟丝试探性地吸入第一口气息就给他呛得眼泪直流,马上就把烟头碾熄,并有些后怕地把剩下的半盒烟丢进了垃圾桶。
烦躁。
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
做什么都烦躁,他不知道李青眠对自己究竟有什么看法,会讨厌吗?
会讨厌吧,毕竟那么多人都在造谣,毕竟那些讨厌的总是在用这个很恶心的词日日夜夜羞辱他。
不仅会讨厌,还会恶心。
他烦躁极了,早知道告诉李青眠,他就是非常在意你这个朋友了,他不喜欢那个女孩,他就是会更在意你。
不喜欢那个女孩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吧。
那不喜欢那个女孩,多在意你,也不是问题吧。
贺君临这样想。
同一片夜空,李青眠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着眼睛,脑子却清醒得很,丝毫没有睡意。卷着薄被子翻来翻去,他最终无奈地睁开眼,光着脚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前的书桌。
打开书桌灯,李青眠到墙角蹲下。在书桌靠着墙角的缝隙,他伸手进去掏了掏,不一会儿,他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慢慢地抽出一个本子。
比较厚,很朴素。他确定张秀曼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了,才打开本子动笔写。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吧。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他总是这样,总是做出一些给我一颗糖,再给我泼一盆冷水的事。
……
今天有女孩子给他告白了,就是之前日记里说,我不太喜欢的那个,叫王晴方。
……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我喜欢他,那又能如何呢?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又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仅仅靠单纯的想,是很不容易想明白的。聪明的人会用笔记下来,会在书写中理顺脉络。
很可惜,这条脉络再怎么聪明的人也不能看得清晰,何况他们总是在误会彼此,总是在用某种程度上的自卑掩饰自己本身就值得被对方喜爱的事实。
周一,贺君临和李青眠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上去文(7)班,一个拐个弯就到了理(5)。
贺君临的人脉很广,基本上这一层各个班级都有一两个能搭上话的。他自己却十分清楚,那些能说得上话的要么是因为他的脸蛋,要么是因为他成绩不错,偶尔分考场会分到一起求他能善心大发给对方抄一下。
他基本上没有好朋友。
隔一段路招招手,这几天雾霾重,阳光不算明媚,但胜在有光,忽明忽暗的光深深浅浅将他的笑模糊得更加温暖。
他转头进了教室,那虚假的笑容没能绷住,终于露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现在还早,教室里没来几个。稀稀拉拉的人中,格外心神不宁的王晴方一眼便被贺君临看见。
王晴方注意力一直在教室门口,与贺君临对视时,她又害羞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可以害羞的?
贺君临不知道。
但他一上位,就告诉王晴方:“我并不喜欢你。”
他又顿了顿:“我不喜欢女孩。”
这是他说的最危险的话了。
恶心的同性恋。
他自己这样说过,也就清楚当然也会有人在知道他也是“同性恋”后,说出可能会更难听的话。
那年他已经算得上是如履薄冰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完完全全说出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希望自己说了不喜欢女孩,就能委婉表示自己是个……
实话说,王晴方是个挺好的小姑娘的,成绩不错,也上进,不怪,很善良。贺君临铤而走险委婉告诉她,也是因为他的确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女孩。
不知道她理解到没有,反正在贺君临说完这句之后,她愣愣地看了贺君临好一会儿,随后红着眼趴到桌上,时不时有抽泣声传到贺君临这边。
一上午的课上得贺君临都不是滋味,身边的人一直在哭,上课哭下课哭,下课哭被别的女生发现了,来安慰她时,贺君临还要承受来自那些女生不解或狐疑的目光。
——受不了了!
大课间。
“麻烦让一下。”
他说着,举起手侧身避开女孩们,把背影交给她们打量,快步逃逸。
他想去找李青眠。
到了高三,广播只要不通知集会,大课间高三学生就不用上操。
贺君临走得很快,头上的发丝都被风刮得到处飘,在过道上楼时一步台阶并做两步大跨步,甚至冒冒失失差点撞到别的班的同学。那同学似乎是学习委员,抱着一大摞练习册,差点与贺君临对撞,作业本在他怀中晃了晃,给他吓得一身汗。
他如一阵疾风上了四楼,轻车熟路从7班打开的后门探进脑袋,笑嘻嘻叫最后一排的同学:“找一下你们班的李青眠。”
那同学也轻车熟路,对着教室前面喊:“李青眠!”
“……”
前面的同学停下,有寥寥几个回头看了眼后门,但始终无人应答。
不在?
贺君临好看的浓眉皱起。不应该啊,李青眠大课间争分夺秒,上厕所都是一下课就去了,去完马上就回来学习。
这都下课五六分钟了,还在厕所?
上大号?
“谢谢啊……”
“诶今天一下课就跟着他同桌走了。”同学打断贺君临话音,挠了挠头喃喃说,“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起去上厕所了,反正看他们最近形影不离的……”
形影不离?
贺君临一下子笑了起来。
气笑的。
白干了。谁和谁形影不离?
李青眠和他同桌?
李青眠和他提过的那个蒋小喻?
脑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能和名字对应的脸,贺君临烦躁得很,一想到他们班的同学说他们两个形影不离,更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去了厕所。
这一层厕所并没有。
他还是太急了,校服外套被带过的风吹得往后滑,少年人顾不得,从教学楼到操场,他一路走一路看。
凭什么形影不离。
凭什么是别人。
妒火几乎快要将他理智烧光,烧得他额头都是汗。直到——
篮球场上,一个男生灵活从别人手中抢到了篮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三分线上孤注一掷地丢出了篮球。
顺着篮球在空中划出的漂亮的抛物线,贺君临看到了李青眠。
在篮球框旁边,贺君临在篮球框这边,李青眠在篮球框那边,那个看起来比较隐蔽的草丛旁。
怪就怪在那个男生说话声音真的很大声,被贺君临听到了。
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咚!”
三分球进球,篮球应声着地。
贺君临心脏也被摁倒在地。
去你心里,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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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无光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