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贺君临迫不及待冲出教室。
从上午课间操之后,贺君临他们班几个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科考完考另外一科,一直考,一套卷子做完做下一套。
下课就给了五分钟去上厕所,连厕所排队出来,贺君临都还没跑到李青眠那一层就又要准备考试了。
一天下来要给贺君临累爬了,晚自习交完别校的语文测试卷,甩了甩笔活动手腕,突然想起来自己用的是直液式水性笔,万一这么一晃把墨水甩别人身上了咋搞。
贺君临慌慌张张看了前桌的后背,没有墨水,松了口气又看了看笔芯——原来已经没有墨水了啊。
高三刷题笔一个礼拜就可以用三四只,贺君临他们理科班还好,李青眠文科班用得才狠,半个月用掉半整盒红笔。
想到李青眠,蔫头蔫脑的贺君临突然来了劲,像是被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让他心跳加快,让累了一天的他瞬间充满了活力。甚至在想起李青眠柔软的唇时,嘴巴痒痒的,有种可以再在操场上跑两圈的激动。
他像只脱缰野马,乐呵呵地跑向李青眠的教室。
李青眠……我来了!!!
李青眠教室早就走空了。
看着空空荡荡的教室,贺君临愣了愣,有点慌神,但也不是特别慌。
怕什么,反正李青眠会回宿舍,他去寝室找他一样的呗。
嘿嘿。
李青眠李青眠,我来找你了李青眠。
脑子里一直传达这个激烈的信号,让贺君临用超越百分之八十的住校同学回宿舍的速度,再次飞奔向李青眠的寝室。
“李、李……青眠!”
由于速度太快,他差点跑过了,跑到他们寝室门口还是手疾眼快抓了一把门框才刹住车。贺君临停下,喘着粗气,对寝室里喊李青眠的名字。
没人回答。
他疑惑地进了他们寝室,往李青眠的床位看。
被子整整齐齐,没有换下来的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甚至在洗漱池的牙刷牙杯也摆放规矩,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贺君临“嗯?”一声,一手叉腰深呼吸,一手挠着后脑勺,环视李青眠寝室,想要找到李青眠已经回到宿舍的痕迹。
很遗憾的是,并没有找到。
恰好,就在贺君临六神无主时,李青眠的室友抱着盆从浴室结伴而行回来了。看到贺君临,他们面露惊讶,道:“李青眠下午就被他妈妈接回去了,你不知道吗?”
被他妈妈接回去了?他哪知道啊。
他快考得浓缩成一颗舍利子了,仿佛在紧张的考试中大口喘息都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在这样平常的一天,他找不到李青眠,李青眠也没法找到他。
贺君临皱了皱眉,不过短暂一瞬,随即露出酒窝和虎牙,状似无所谓的对他室友道:“我知道了,谢谢啊。”
只是心情短暂有点点失落,他回到自己宿舍,洗漱后还未熄灯便早早爬上床。他把自己脸蒙进被子里,从枕套下摸出手机,打开和李青眠的聊天界面。
不论哪个高中,只要是高中,就没有对电子产品管控不严格的,但只要不太出格,别太直接把手机放到老师眼皮子底下,没被捉到,必要和家长联系,学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保险起见,贺君临只会在晚上回寝室后偶尔看看消息,他也不会玩游戏,更没心情刷视频,最多的就是睡前给李青眠发一大趴拉。
今夜也一如往常。
【你被阿姨接回去了吗?】
【你室友告诉我的,我刚刚去找了你】
【好稀奇,你们晚自习居然没拖堂】
【我今天做了一天的试卷,考了整整四科,我手都写酸了】
【啊好累好累】
【你明天能到校吗?】
【能到校吧,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呢】
……
他很急,他的确很急,他暗恋李青眠两年之久,怎么能不急。
他就想知道李青眠喜不喜欢他。
喜欢的吧?但能那么小气的喜欢吗?
不喜欢吧?不喜欢他,李青眠又喜欢谁呢?
不喜欢的话,李青眠为什么不推开他呢,为什么想要给他一个答案呢?
哦对,他还没告诉李青眠,他已经义正言辞拒绝了王晴方。想了想,贺君临又发过去一句:
【我不喜欢王晴方,我不喜欢女孩子。】
他这样说得够直白了吧?但会不会太直白了?
好多问题缠绕他心头,每一个都想问,可他烦了李青眠那么久,今天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烦了。有好几个问题,都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又一连串删掉了。
不要烦他,不要把他逼急了。
好不容易才靠这么近的李青眠,别一下被他吓跑了。
万一李青眠不喜欢粘人的怎么办?
贺君临现在的心理活动和姑娘无异,并且可以说是比大部分姑娘还要细腻内耗。给他自己耗烦躁了,便一把将手机息屏,用力摁倒自己枕头下,头探出被子用力深吸一口气。
还没熄灯,整栋宿舍楼都还是吵吵嚷嚷的。
贺君临强压心头混乱,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要认真休息,早点睡觉,稍安勿躁,李青眠会回来的。
他深呼吸几下,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心情,被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贺君临的手机除了和李青眠聊天,其他废料软件他一个都没下。
就连当红的几个短视频软件都没能在他手机里获得一席之地。
所以手机一响就只能是李青眠的消息了。
【外婆过世,我要去一趟。】
【没有拖堂?怎么这样,怎么在我走后就不拖堂了。】
他已经能想到手机屏幕那头的男孩子皱着眉毛,连一双讨喜的桃花眼也会眯起来,方方正正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极度不满。
【辛苦你了】
【小猫摸摸你JPG.】
【要守夜三天,明天回不来了。】
【等得很辛苦吧,再忍耐一下,我想亲口告诉你。】
【亲亲JPG.】
【晚安】
……
两个表情包把贺君临弄得面红耳赤,他激动蛄蛹着将自己的脸砸进枕头里,红着脸大口吸了两口枕头里稀薄的空气。
李青眠说话还是与平常无异,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原来两个表情包有如此大的魔力。
贺君临再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因为那个亲亲表情包联想到李青眠的嘴巴了,腾一下子,整个人像是沸腾了一般,把手机压到枕头下,抱着被子用力在床上打了个滚。
快要用被子把自己捂到窒息前,贺君临才掀开枕头,故作矜持地回了李青眠一个:“晚安。”
看给他高兴的。
高兴得他晚上又做了关于李青眠的梦。
当然,做的梦那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早上天还没亮,贺君临就掩着盆里润湿的内裤,鬼鬼祟祟到洗漱间洗了内裤。
他一边洗,一边痴笑着回味昨晚的梦。
又不是一天两天梦到李青眠了。
他还记得李青眠第一次以春\\\梦主人公进入他梦里还是高一寒假,就在过年,除夕夜抱了一下李青眠后,当天将近五点睡,睡到日上三竿,醒来面露苦色提溜着自己的□□,站在冷风中溜了会儿鸟,在不可置信中却又无可抑制地回味着梦里的人。
原来那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先一步迷恋上这个柔软的人了啊。
乡下老家。
李青眠熬了个通宵,天刚翻鱼肚白时张秀曼才红着眼叫他赶紧去睡一会儿,一会儿要来客,他还要跪灵堂。
躺在床上他半天睡不着,睡前看了会儿手机,但也没看别的什么,翻来覆去就看他和贺君临的聊天软件界面。贺君临发来的每一句消息他都很喜欢,但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变得不同,导致李青眠昨夜刚看到贺君临发来的一长串消息时,心里有种饱胀到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起初他在洗手间回复消息时并未发现自己在笑,直到自己发现厕所门被敲响,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厕所镜子,才注意到自己未来得及放下的嘴角。
原来爱情只是被想想,就会让人忍不住嘴角上翘。
为了不耽误下一个需要洗手间的人,即便还没来得及收回失控的笑脸,也都只能打开门,不顾来着是谁,披着长长一条白麻布低头出了门。
李青眠一想,他好想告诉贺君临,好想就能牵他的手,好想在和他亲嘴,好想再被他拥抱,好想再捧住他的脸。
这些“好想”,他都想马上实现。
只要他们彼此开口,那么就完全能和之前不同。
守夜的时光属实枯燥,张秀曼看他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堆里无所事事地坐着,不安慰身边的人,也不出去帮外面布置灵堂的人干活,便调出过几天他要去参加的英语竞赛定制题找出来,让他在旁边刷题。
属实是没想到这招。出了校门,在为自己两小时前过夜的外婆守夜时,还要学习。
李青眠有些无奈,但也只好照做了。
等到张秀曼忙前忙后忙完后,重新坐到李青眠身边,问他学怎么样了。
李青眠:“刚看完一遍题目。”
“这么慢?”张秀曼颇有些不满意地点评,随后端起茶杯,往干裂上火的嘴唇里灌了一口,“再多看几遍,稳一点。”
“好。”
张秀曼在李青眠身边坐着,就算不看他,他还是会觉得稍有些膈应。手机上的题目是看不进去了,李青眠装也要装下去。
装了一会儿,李青眠抬起头转了转脖子,看见张秀曼在对着空气发呆,眼圈还有些红。
李青眠这个人吧,感觉上来说总是淡淡的,总是对谁都有些不近人情的狠心,独善其身,万分冷漠。
甚至由于每个年龄阶段都和那个年龄阶段的孩子不相像,导致别的孩子活泼可爱,他就只想离那些不干净的、不健康的东西远一点。
大家都在变,只有李青眠在原地。
离人际关系当中所谓的“讨喜”相隔十万八千里,皮相突出,但任谁来了都没办法把常年霸占学霸榜的李青眠这三个字,和他本人想匹配起来。
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性格也的确和他名字有挂钩,他的五官——除去那双桃花眼,也和他名字很适配。
但其实并非如此。他已经学会了怎样看清自己的心意,怎样接受自己与众不同,怎样去不窥探不冒犯别人的生活。
更成长的是,他并没有坚持他曾经秉持的“这一辈子都只暗恋贺君临”的想法。
他的勇气也在增长。
成绩优异是他努力的成果,他的成果也吸引了很多很好、很温柔上进的女孩子来找他学习,他会非常、非常耐心地教对方,一次教不会,他还会告诉对方:“还可以来找我,我知道我有些地方没讲明白。”
他会自省,会思考。
李青眠三个字就像他性格的诅咒,一个青仿佛就像是干净、透彻的象征,一个眠就注定他温和但闭眼袖手旁观。
于是他那充满纰漏的、不那么讨喜的性格,也会在有人哭的时候,偷偷递上一张折得规规矩矩的纸。
再怎么早熟的、通透的孩子,心也还是没能被千锤百炼的柔软。
包括他可能很久以前就悄悄不那么依赖的妈妈。
“……谢谢。”张秀曼接过纸,擦完泪,转头对李青眠说,“休息一下吧。”
看吧,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李青眠把手机还给妈妈,双手安安静静垂在大腿上。头上的孝帕时不时会蹭到他的后脖颈,麻布材质粗糙,再不舒服,李青眠也都安安静静装作不痛不痒戴着了。
一双桃花眼亮亮的,即便发呆也充满了亮度。他望着虚空,来来往往披麻戴孝搬东西的男人女人不知有几人入了他的眼,也不知在一旁烧纸钱被已故之人用烟火抚摸眉眼时,他眼眶渗出的泪是被熏的,还是难过的。
李青眠倔强地用校服衣袖抹开眼泪,认真问了张秀曼一个问题:“妈妈,死亡到底是什么?”
死亡到底是什么?
十七岁末尾的李青眠第一次接触到这陌生的感受,他笨拙地悲伤,在别人哭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甚至在思考这次被请假被张秀曼接走应该不应该。
庄子视生死为自然变化,与昼夜交替一样平常,死亡是“息”;蒙田认为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1】。李青眠看得懂,但在死亡离他最近时,高三备考的高压和他一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全然“陌生”的死亡相撞,导致他突然不明白死亡究竟是什么了。
张秀曼一瞬间也愣住了,只是干巴巴告诉他:“该休息就好好休息,该上学就专心备考。”
没法告诉他。
他的问题没有人给他答案,他身边的成年人也没有答案。
我们的文化不谈论死亡,把它当做“禁忌”。在一个死亡失语的环境中长大的一代又一代人,只能等待长大,等待有一天那种抽象的东西变成潮湿的感受。
那个不眠夜李青眠一直在想这些,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梗塞住了,上不去下不来,然后他去喝了点茶水,那阵梗塞才顺着温热的苦涩倒进胃里。
睡前实在睡不着,心情还是很糟糕,他只好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贺君临的消息,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连手机都忘了息屏。
【1】蒙田《蒙田随笔集》: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甚至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自由。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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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当初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