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明月万里朗 第26章 日落大道

穿越那些目光、那些声音还有那没有和风的日落大道。

贺君临像大梦初醒一般，喃喃道：“同性恋……”

走在前面的李青眠倏地停下来。

……

“怎么了？”

良久，李青眠才问出这一句。

宿舍楼一楼，中央空调风力十足地吹着冷风，贺君临额头、后背的汗都被吹得发冷，像是冬天洗完澡一般，冷得人脊背生寒。

他想了好一会儿，道：“你没事吧？”

比起“李青眠是不是同性恋”，更重要的应该是李青眠究竟有没有被那群人动手动脚推搡到。

贺君临深知李青眠对那群男生有点阴影，上次脚崴了十天半个月才好，那几天上下学贺君临都陪着，吃饭贺君临帮忙打包带回来的。他很想忽视那些人的目光，那些人凭空摸索出来的、有关于对他人看法的结论。

仅仅是看法，仅仅是他看起来很像同性恋。

可他不否认，他的确是一个，喜欢贺君临的同性恋。

李青眠抿了抿嘴，低声回答：“……我没事。”

“好，没事就好，那你早点洗漱了休息吧。”听到李青眠安然无恙的回答，他又恢复了那种失神的状态，“那我先回去了。”

深夜，贺君临在窄小的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专有名词。

同性恋。

迄今贺君临依旧不想回想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态在搜索引擎中打入这三个字的，但从网络上的只言片语中得到，同性恋也不过是男人喜欢男人，或者是女人喜欢上了女人。

不能结婚，不能生子。

据说国外有的地方可以领证，不过查阅至此，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勇气再探究下去了。

他无法想象男人究竟怎么爱上男人的，他不知道，都对彼此劣根性了如指掌，为何还要爱上彼此。

李青眠是同性恋吗？

好像……看起来很像。

可他又没有喜欢的人，怎么算是呢？

深夜好像格外会令人思维活跃，贺君临越想越烦躁。

不会吧，那群五大三粗的人不会是知道李青眠有喜欢的人了吧，不会是知道他有喜欢的，才这样传吧？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了睡意，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小心翼翼下了床，打开阳台门，穿着老头衫和裤衩，张开汗湿的手心，让湿热的夏夜晚风握住他的手。

-

令李青眠没有想到的是，贺君临这一次居然没有再躲他。

他了解到的贺君临似乎总会因为李青眠做出一些显得有些出格的事，而变得非常逃避。这次贺君临居然没有因为他被谣传是同性恋而躲避他。

望着贺君临拉着他过马路的手，他手指无意识收紧了点，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少年人那双干燥温热的手。

他以为是李青眠这个动作是在提醒自己走太快了，于是偏头看了看李青眠，自觉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是从哪时候开始，两人好像总是在见缝插针般，在下课走廊聊天时、在体育课打完球后以及放学回家的路途中，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总会牵到一起。在人多时，两人的手便会默不作声地松开。

“暑假你还要去补课吗？”

速度慢下来后，两个少年人借着还算宽大的校服，悄悄将牵着的手躲在衣服后。两人牵手说话时从来不看彼此，仿佛总怕一旦牵手看到对方，聊天就会不自觉变得面红耳赤。

李青眠低着头，用脚踢了踢路上被人随意丢掉的烟头：“应该是，但不会补太久，她说今年要带我去我舅舅那边玩一段时间。”

“啊……”贺君临突然有些失落，“那这个假期是不是有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是这样。”

“好吧。”

李青眠不知道他失望什么，他也不敢多想对方那话里话外的失望究竟是不是源自那纯洁的朋友关系——至少，是李青眠单方面认为的，贺君临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纯洁朋友”。

两人走进了街道内，贺君临远远地便注意到了有家人户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鲜花，一大扎的，就那样曝露在夕阳西下。

他们这条街，似乎又有家新店开业了。

贺君临抻长脖子，望去，是花店。

——因为看到了那位男孩笑语盈盈地把花递给女孩，女孩红了脸接过。

也像他们这样，女孩娇羞地拉上了男孩的手，只不过他们大大方方，装进彼此眼里的，就只有彼此了。

身后的两个少年人都看着他们，他们、她们，都一样的。

不过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太年轻，总是很难承认，自己的脑海、自己的心，全部都装着那人的呼吸，那人的体温，那人的笑脸。

他们之间，除了彼此，全世界哪里都可以被纳入眼底。

“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前面的女孩突然哼唱了起来。

这首歌李青眠听过，大概是在很久之前了，在某个人的车上听过，曲调婉转，柔软却又细水长流一般。

《因为爱情》，王菲和陈奕迅演唱的。

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过比王菲更加温柔缠绵的音色，也没有谁能比陈奕迅更能唱出风尘仆仆的感觉。

前面的情侣应该是武音的学生，如果说音乐是为了能够让人随时哼唱起来，让人在没办法随时随地用言语描述自己的心情时得以抒怀，那么此时此刻，那对情侣低声哼唱的曲调，也温柔如岁月细水长流。

李青眠这样想，没发现自己早已被贺君临偷偷摸摸用余光看着了。

贺君临瞥了他好几眼，快要走到77号前，他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你和张广汇玩得很好吗？”

闻声，李青眠十分不解地看向男生：“没有啊。”

还真没有。

甚至他在回答贺君临时，还在默默在脑子里回想贺君临口中的“张广汇”究竟长什么样，在他面前出现过几次。

听到这个回答，贺君临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呼，不是这个男生。

李青眠发现贺君临这几天特别奇怪，一直在问自己和班上的人玩得怎么样，女孩就算了，男孩也要问。他很想问贺君临到底有什么事，但每次看到贺君临问完之后一脸无事发生地笑着，便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贺君临也不知道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他好像花了更多的目光停留在靠近李青眠周围的人上。李青眠今天下课和谁说话了，课间操和谁一起去上操了，和谁结伴去办公室交作业了……

近乎疯狂，每被贺君临注意到，他都要找自己的朋友去问“那个文科班的谁谁谁，长得怎么怎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就是想要排除，李青眠到底喜欢上了谁。

究竟是喜欢上了谁，才会被那群人谣传是个同性恋。

很可惜，短短两天，靠近李青眠身边的每个人都被贺君临打听得一清二楚，但没有哪一个表现得似乎被李青眠喜欢的。

“我回去了。”李青眠松开他的手。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就追随上去，一把抓住李青眠即将松开的手：“等等。”

男孩子不解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形似桃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压迫感，眼神里问询的意味却给贺君临带来了十足的压力——压得他双腿发软，心脏也软。

他说：“暑假又不能找你玩了。”

“你刚才说过了。”

“哦说过了……”他惭愧低下头，“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什么来着。

他想不到了。

花堤街夏天的确凉快，不仅未被白日烈日炙烤过，而且还是不是有潮湿但稍微凉爽一点的风吹过来。

和风吹过来，把两人交握着的、微微有些湿润的手吹得干燥。还未等贺君临反应过来，李青眠先一步从他手心中挣脱出来。

“你是不想让我太早回家吗？”

他有些皱眉，仿佛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责怪他：你在拖延我回家。

贺君临每次看着李青眠就会变得格外实诚，看着面前被太阳晒得脸颊两团红霞的李青眠，愣愣地说：“不是的，我就是……”

他脑子疯狂转动，在努力搜寻一个能够留下李青眠，让这双手可以多呆在他手心里的理由。

很可惜，并没有哪一个理由合适。

当此结论在贺君临脑子中成型时，他突然变得沮丧起来。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扬起嘴角：“算了，没事。”

他很清楚自己怎样笑才能最好地将酒窝笑得最漂亮，也很清楚，大部分人看到他这副表情也就不再追问了。

李青眠墨色的眸子轻轻在他脸上扫过，贺君临一直保持那个假装明媚如一只萨摩耶的微笑，保持治愈的微笑，治愈周围的人。

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看得太久，贺君临已经笑僵了。

“最近想来找我玩随时都可以。”此话一出，贺君临如蒙大赦，僵硬的面部肌肉终于慢慢放松下去。只是李青眠话锋一转，道：“但是，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我都会如实告诉你。”

平时李青眠说话总是惜字如金，在做文字上倒是挥金如土。在大部分人看来，李青眠的沉默和内向，让人总是忍不住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起来。

小心翼翼说话，小心翼翼行为——贺君临就是这样，害怕自己太神经大条，让李青眠不高兴，让李青眠难过，让李青眠独自生气。但他把李青眠想得太小气了。

他大气得很。

面对那些把他想象的很小气的人，他往往也会更包容。

除了吃醋。

除了那次吃贺君临的醋。因为他喜欢他，他不可能包容贺君临给王晴方太多美好的遐想，他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做到十分冷静、包容和放任贺君临。

李青眠要是不喜欢贺君临，就会更大方一点吧。

但如果他不喜欢贺君临，他也可能更小气一点，他就不会在发现贺君临表面是只阳光萨摩耶，实际上就是个拧巴小猫后，告诉贺君临，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找我。

贺君临闭上了嘴，看了他好一会儿，垂下眸子：“我知道了。我就是想……明天也能看见你。”

说出这句，他心跳突然很快，垂在身侧的手也麻了。这种要求他之前对李青眠提过很多次，明明提过那么多次，没有哪一次让他有种把撒过的谎改成实话这么让人心跳加快，破罐子破摔以及如释重负。

没有哪一次，是仅仅放一天月假看不到李青眠——仅仅是想象一天看不到李青眠，他就很害怕。

一种崭新的、复杂的恐惧。

他不知道，这恐惧名为思念。

于是李青眠看着他茫然的眼睛，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随后十分轻松道：“可以呀。”

可以呀。

他太少用这种俏皮的语气说出这样轻快的话。

瞬间，贺君临眼睛亮了亮，像坏掉的灯泡突然好了，亮起来就像一条银河住了进去。

“好啊。”

他说话时嘴角也自然而然翘了起来，洁白的虎牙也在外面。近距离看，他真的笑起来时，酒窝并没有那么深，让他酒窝深起来的，只是那颗痣点缀，加深了酒窝。

要是他身后有尾巴，现在应该摇出残影来了。

李青眠突然非常有成就感，就像，打开了一枚牡蛎——或者说，像他把一篇之前特别想写的一个命题的作文写好了，顺顺利利写出来了。或许后者比喻比较俗气，可李青眠的梦想就是写一辈子作文。

牡蛎里没有珍珠，作文也并不是最好的。

短暂看到自己很在意的人褪去自己用笑脸拼起来的繁重的甲胄，柔软的笑起来，就很好了。

-

贺君临彻底接受，想要靠近李青眠这样的想法被宣告失控了。

并且他彻彻底底接受，他失控地成为了一个同性恋。

一个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孤独的爱着李青眠的同性恋。

娘娘腔，精神病，不正常，变态。

二零一八年，十六岁的贺君临从互联网上查到的“同性恋”后总有这些词作前后缀。

非主流的不正常的，大家都知道。贺君临自己也清楚得很，青春期嘛，大家偶尔也会开出一些非常无聊的黄色废料玩笑，有时候一个男生跨坐到另一个男生腿上，面对面一颠一颠的。

有时候会有人意味深长的笑，有时候会有人说娘炮，有时候会有人说你们不会是同吧。

不过都是开玩笑了。

真是同性恋的，根本不会开口告诉任何人。

贺君临知道这些——并且在不到一年前，他还这样评价过他们刚开学的班主任。

他最开始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他的的确确是觉得恶心的。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想从别的地方，比如互联网这种寂寞无人区，看到有一个不一样的、正向的回答，可以击溃他的偏见。

他亟需有人能从外打破他的偏见。

直到他看到了有个医生说：“同性恋早就不是病了，是你们自己心理膈应过不去罢了。”这个回答无疑激励了贺君临，不过在那时候，这条评论下还是附加了更多的恶意和偏见。

更有甚者造谣就是那个医生自己是同性恋，自己作为那个群体当然要为自己说更多的好话了。

贺君临当然对那些恶评置之不理了，他早就已经从里面打破了自己的偏见，早就已经自己捅开了那层窗户纸。

平心而论，女孩子的确是这地球上很可爱的生物，可从小到大他从未喜欢过女孩，甚至不会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对女孩子有很多关注。反倒初三那年，在一个偶然的雨天，碰到撑着一把格子伞百无聊赖在雨天似乎想要躲避水坑，却又天性所致，小心翼翼踩进了水坑的李青眠。

初遇那个画面不美观，贺君临跳进了水坑，溅起了水花，可看起来还算很小一个的李青眠接过了他道歉给的巧克力，红着脸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噔噔噔急匆匆踩着水坑跑开的样子特别可爱。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除了女孩子以外更可爱的人出现了。

那浑然天成的可爱，无关荷尔蒙，无关性别。

俗气一点的说法，贺君临最开始非常顿感和无知，他并不知道总想着靠近李青眠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去到哪里。

他喜欢李青眠这种事，他是无知的。

幡然醒悟的那个晚上，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就是在懊恼为什么无知。他不喜欢看书，也没有手机，连看电视都很少，看的电视也基本上是和贺秋恩一起看的动画片。

于是导致贺君临对李青眠的爱无知。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日落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