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眠蜷缩着,下意识说疼。瘦削的脊背如同弓绷紧一般,脊骨从衣服下透出,看得人心疼。
“哪里、哪里疼?”
他额角都是汗,刚刚还没有,现在几乎是满头大汗。贺君临太害怕,在李青眠直直看着他不说话时,他眉头皱起,扶着他肩膀让他被泪模糊的脸面对自己:“说话!”
“……腿。”
他蹲下身,引导李青眠爬上自己宽阔的后背。
李青眠真的非常怕疼,怕疼也是他从小到大不调皮捣蛋的原因之一。
所以到现在,崴脚这种对于他来说尤为陌生的痛苦更让他感受强烈,甚至有点痛不欲生了。
天气还不算太热,李青眠的体温似乎很高,给贺君临烘出一背的汗。那种湿润的感觉,后背轻飘飘的人,让贺君临这茫然的、没有起伏的前十六岁突然出现如同标点符号一般,一个逗号,或者是一个感叹号。
在他那可以一口气说完的生命里,突然迎来个可以换口气的断句。
他稳稳背着李青眠,走很快,恨不得五步并做三步,三步并做一步。但没有跑,李青眠刚因为奔跑摔倒,他哪能不长点记性。
刚被昨晚风雨打下地的樱花被“啪嗒”一下重重踩下去,溅起一点水声,起先贺君临还没注意,注意到那水声不是脚下传来而是徘徊耳边时,他肩头的布料已经湿了一大块了。
“李青眠?”
他试探性喊。
李青眠抽了抽鼻子,突然——
“唔——”
他用力地哭出了声,是那种非常用力地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哭出来一样。
李青眠哭起来的声音不难听,像一个比较老旧的风扇,卡卡顿顿却又温和地扇着风。但又不完全静音,甚至还有点大声,像是那样,就能随着吹出去的风把积攒的委屈都吐干净了。
他不敢晃来晃去,走得慢一点,稳一点,让李青眠安安稳稳趴在他背上,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把那些平时咬咬牙就吞咽下去的“痛”都从眼泪中流放出来。
即便贺君临走得再慢,从操场到校医务室的距离也就那么一点。快要到了,贺君临有些进退为难。
他像是感知到了,也渐渐没了哭声,只是在贺君临后背又开始有些颠簸时,他用力在贺君临微微有些湿润,却有股不知名香味的衣服上蹭了蹭。
李青眠闭着眼睛胡乱蹭着,浑然不觉自己蹭到哪里去了。
都说哺乳动物最敏感的就是脖颈。呼吸道、消化道都在那块,更分布了众多毛细血管和动静脉血管。
天气还是热得太快了。
几天前冬季厚厚的棉衣便已经被薄外套取而代之,被脸蛋蹭着后背的触感并不能被薄外套抵挡,并且……李青眠蹭到他光裸的脖子了。
温热的呼吸,柔软得不像话的另一个人的皮肤,还有手臂兜着的瘦削的身体——对,很瘦,从军训后就一直在抽条变瘦。
但总会走着走着往下掉,他用手往上兜了兜,兜住了那人浑身上下肉最集中的部位……贺君临这个年纪就是很容易浮想联翩,就是很容易脸红心跳。
他热得不行,步子加快很多。他一手拖着李青眠的屁股,一手掀开校医务室的门帘,着急忙慌往里面喊:“老师!”
校医指引他把李青眠放到床上,蹲下看了一圈李青眠肿得仿佛小笼包的脚腕。
“只是崴了,没什么大碍。”随即有些幽怨地看向杵在一边像根柱子的贺君临:“这么咋咋呼呼干嘛,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说着,校医站起来去拿药去了。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边挠,一边不自觉将视线转向坐在床上的李青眠。
他这人,就是太没自制力了。
他这人,一没自制力就想看李青眠。
很巧的是,李青眠也顶着一双有些肿胀的红眼睛看着他。
李青眠那双眼睛不论何时看向他仿佛都有实质,有时候像冰,有时候像水,有时候像暖阳,有时候像熊熊大火。
他紧急避开李青眠的目光。
——现在目光也是热的,但不是熊熊大火把他烧得精光,就是……像过热的太阳,烧得他眼睛有些痛,连带着心口那处也如灼烧般热痛。
校医拿来冰袋,又拿来跌打扭伤喷雾。
“喏。你过来,给他冰敷 。”
“嗯?”出神的贺君临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接过校医递过来的冰袋,“哦哦。”
“给他鞋脱了。”
“好的。”
“袜子也脱了。”
“……好的。”
贺君临手已经够到了李青眠袜子的边缘,他一手握着李青眠单手就能扣住的脚脖子,一手将要把他袜子拔下来。
李青眠像是不太适应有人这种程度的触碰,更何况是喜欢的人,喜欢的人的触碰带来的反应将会是其他人的数倍,触碰脚腕、手腕,都像是只能很亲密的人才能有的。
那干燥的手心,陌生的温度,都让他格外不适应。
一瞬间他有点不好意思,动了动脚,妄图从贺君临掌心溜走,张了张口打算自己来。
校医转了个身的功夫,看见病患自己以坐位体前屈的姿势来艰难脱袜子了,连忙制止,不轻不重拍了拍贺君临的后背:“你呆这儿干嘛呢,你没看他脱袜子那么不容易吗,你不知道帮一下他吗?”
贺君临想要开口辩解其实是他自己想要来的,校医却不容置喙一般,捉着他的胳膊就让他上手搞了。
“这才像话嘛,都是同学,要互帮互助,更何况都是男同学,扭扭捏捏干啥啊。”校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他们搞早恋的都没你们这样扭捏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校医说完,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并且两人十分默契地错开眼,各自偏头红着脸。
从校医务室出来,李青眠说什么都不要贺君临背,校医却又不允许李青眠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走,便只能让贺君临扶着他了。
掀开帘子后,贺君临扶着李青眠走了几步,李青眠仿佛有些和他赌气一般,总是虚虚地抓着他胳膊上的外套。这样抓着肯定没有什么支撑力,他走两步想要跳两下,转移重心时却又一不小心让那条受了伤的腿受了力。疼得他到抽一口冷气。
他还是察觉到李青眠在躲他了。
李青眠为什么要躲他?是因为他这几天没有和他一起吗,还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对他有什么不一样了,对吗?
如果因为这些躲他……
光是这么想想,贺君临就觉得自己难过得要命了。
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明明他也想不明白那些事,明明要想清楚那些事,想要用距离把那些事情击破——但越是远离,越是想要击破,贺君临就越难受。
他一把握住了李青眠的手。
“你……你别躲我。”
他听见自己小声说。
李青眠突然停下,其实手再一次被包裹住那刻,他就已经愣愣地停下了。
到底是谁在躲谁啊。
“不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不是,不是的。”男孩子望向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还有委屈,“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就是,就是……”
就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有那样过度的想要靠近你的冲动。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越想要挣扎着不靠近你,就越是痛苦。
可贺君临靠近他,会有更大的痛苦笼罩他——
为什么他会喜欢男孩。
为什么他会产生形似“喜欢女孩那样”喜欢李青眠。
这就是他的痛苦。
李青眠到教室不一会儿,老师就大步流星赶过来关切问他怎么了。
老师能来这么快,用脚趾都能想到是谁说的。
李青眠先告诉老师并无大碍,老师却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地叮嘱,李青眠听得耳朵起茧子,思想抛锚,眼睛转到了窗外。
窗外有个毛绒脑袋,脑袋一晃一晃,晃着晃着一双眼睛也晃到了他那漂亮的窗棂里。
贺君临纠结一会儿,用口型对窗说:“放学等我。”
放学等他。
好像这一句说出口,笼罩在他们之间的一层灰色泡泡戳破,那场一直在泡泡里下着的灰色小雨此刻才翻出白云,变成晴天。
李青眠抿了抿嘴。
那就是李青眠同意的意思了。
站在窗外的贺君临一下子笑起来,两颗虎牙咧起来干净明亮,酒窝阴影漂亮可爱。
格外可爱的人。
他就是这样喜欢这个可爱的人。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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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悟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