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曼对李青眠手机的管控非常严苛,除了放月假可以稍微看一到两个小时手机,其余李青眠根本不知道手机去了哪里。
——他和贺君临已经一个月没有说上话了。
贺君临躲了他很久,一直到三月月考结束,到三月底。
他是个很拎得清轻重的人,虽然上个月贺君临一直在躲他,但他却从来没有落下过学习,反倒因为贺君临一天天不在他耳边念叨,他更多的空余时间都留给了自己和同桌蒋小喻一起查漏补缺。
三月月考他考得格外不错,进入年级前十,超过前面几个尖子班大部分同学,拿到了进步之星和学习之星的奖状,将会在周一升旗仪式集会跟着其他同学被表扬。
从小到大他并没少过上台领奖被集中表扬,到了初三虽少但至少还有,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来到武中他也只算得上中层班级里的学生,也并没有像这个学校里大部分同学那样聪明的头脑,这就导致他这次上台时非常紧张。
他上台前环顾了身边站着的学神,一个个戴着标准的圆框黑眼镜,十分粗犷地握着一张薄薄的奖状,或许是由于他们获得太多了,这份奖状就是一张纸罢了。
一纸奖状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家常便饭,甚至有时候比家常便饭还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整个下看下来来就只有他最小心翼翼地爱惜着这薄薄一张奖状,两只手小心捏着奖状边缘,怕手把奖状上的字弄花了,怕一个不小心把奖状纸弄坏了。
广播里,主持人念到有请优秀学生上台合影,李青眠紧张地和那群学霸一起上台,他站在队伍倒数第二个,在讲台边缘。
他紧张自己地不自觉有些手抖,但很快,他整理好自己的状态——
不仅仅是要合照的,他知道,贺君临视力很好,如果贺君临今天到场了,更在这种时候有所预料地突然抬起他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一眼主席台。
只要这样漫不经心一眼,李青眠保证贺君临一定、一定会看见。
他不敢赌贺君临此时是不是低头,还是已经抬头盯着主席台上的光景了,他只好佯装镇定,规规矩矩、站姿标准地举着手中的奖状。
学霸们都不言苟笑,连在老师们的镜头下都不舍得勾起嘴角,弯弯眉眼。
不过李青眠并不是那样不舍得把笑容露出来的人。
贺君临。
思及此。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令他笑了,很漂亮的笑,在那一众严肃的表情中,他一个人笑了。
当中间举着摄像机的老师按下快门,镜头下的照片会被挂在学校表彰墙上直到下一个月考成绩出来。表彰墙安放的位置也非常巧妙,就在食堂门口。
不说每次吃饭看到这些学霸的脸蛋就没心情吃饭,遑论看到后想要废寝忘食奋发图强之类的。不过每次吃完饭后,不少学生或者老师慢慢悠悠出食堂后,学生会打量这期照片又有谁家男神,老师会笑着调笑这又是谁带出来的好孩子。
幸好每次吃饭都是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冲进食堂的,不然没胃口下饭,毕竟饭后看到表彰墙上的学霸,都会觉得非常消食。
希望老师能把他照得好看一点。贺君临再怎么躲,也不可能一个月躲着表彰墙上的那张不算清晰的笑脸。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他也希望贺君临能够由于他表面留给镜头、实则专门留给他的笑脸,而冰消瓦解。
不要再躲着自己了。
他好害怕你连让他暗恋幻想都没机会。
武汉最晚的晚樱也是三月底全部开完。都说武汉春天樱花美,但对于他们这些忙碌的高中生来说,赏花的闲情雅致即便有,也被早六晚十、一周单休给完完全全磨灭掉了。学校也只有那么几颗晚樱树,体育课解散后,李青眠一个人围着那几棵树逛了逛。
前几天下了好几天小雨,刚好在今天体育课天晴。地上还湿漉漉的,学校中庭的地砖还还有些打滑。
晚樱也因沾了点雨水,仿佛被洗去了灰尘,变得更加鲜妍了。
表彰大会的照片已经挂上了,逛到食堂门口,食堂门口有一棵樱花树,这棵树栽得方位好,也是棵有些年头的老树了,树干粗壮,树枝也到处伸展蔓延。粉白的花瓣仿佛经过剧烈的爆炸一般,十分膨胀,开得艳丽,像是巨大的漂亮花球。
花球虽美,十分不巧的是,当李青眠走到表彰墙前试图看看自己的笑容是否得体,是否笑得太僵硬时,他发现这团漂亮的花球把他在照片里所在的区域遮得严严实实。
花怎么也误打误撞要把他给遮住啊。
李青眠踮起脚看,弯下腰看,试图从密密匝匝的樱花中看到自己。看倒是能看见,但贺君临会像他这么无聊专门去看吗?
照说樱花开得也不太密,被挡住也只能算是运气太差。况且樱花是很美的,被挡住,李青眠也不会怎么样。
凉风从他头顶低低吹过,柔软的头发被吹来吹去,吹得缥缈。李青眠抿了抿嘴,眼尾下垂着,长长的睫毛铺天盖地压住他的眸子,所有细微的变化无不诉说着他的茫然空落。
不想再待在这里,却也不知何去何从。
上学期这节体育课贺君临带着他,偶尔去颠排球,偶尔并排在树荫下散步,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寒假后突如其来的嫌隙导致这节只是集合时跑两圈热身就解散的体育课,对于李青眠来说也是相当疲累的。
“嗵……嗵嗵……”
漫无目的行走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篮球场,篮球砸在地面上砸出十分闷沉的声音,少年脚下的球鞋擦着地板发出刺耳响声。李青眠对这些需要很多精力完成的运动没有多大兴趣,甚至说是非常讨厌的——
他曾经被社区一群打篮球的混混围堵过。
可他想,贺君临好像蛮喜欢这些运动的,如果贺君临在这里,他可以装作一副休息的姿态,在球场旁边的看台坐下,静静看着球场上的人,就看一会儿,如饮鸩止渴。
那样或许他就对篮球运动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兴致。
李青眠是个思想非常活跃的人,不过现实像是和他活跃、天真的想法作对,总是会帮他把他理所应当认为的东西推翻,让他认清楚自己永远在对自己一个不了解的人制造认知悖论。
球场上并没有贺君临的身影,倒是有班上那几个阴魂不散,老爱用“娘炮”来肤浅地形容李青眠的几个男生。
辨认出在篮球场挥洒汗水的都是谁后,李青眠开始在原地失落地发愣。
也就愣那么一会儿,几个还在对篮球充满兴趣的人转头就将兴趣转移到他身上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抢夺篮球,像是约定好一般,每个人都活动着刚刚运动完的肌肉,转转脖子,绕绕手腕,或者活动肩胛。
这群人对李青眠的性格充满太多兴趣。
看到小娘炮愤怒、反抗,似乎更加令人精神振奋。
李青眠不断往后退缩。
刚打完球的男生汗味浓郁,那股味道在雨过天晴,在这种天气更容易被蒸腾扩散。人还没有靠近他,他就已经被可怕的汗味刺激地下意识连连往后躲。
“小娘炮皱什么眉啊。”
不知谁说了一句,但紧接着就有一个男生拍着手中的篮球,十分玩味道:“人家皱眉都好看死了,还不知道被多少人觊觎呢。”
拍着篮球的男生个子高大,是个体训生。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被晒得黝黑,未被阳光晒到的脖颈与胳膊形成滑稽的色差。
李青眠目测他一条胳膊有自己大腿粗,表面不动声色,脑子却先一步拉起了尖锐的警报。
后退,抬腿,跑。
篮球“咚”一声砸在地面上,他仿佛惊弓之鸟,退步逃窜。
他太害怕了,他怕那几个男生追上来把他围堵起来。球场周边都有监控,他们不敢对他动手动脚,可仅仅是把李青眠围起来,李青眠也能想到,体育课上解散后人员分布散乱,万一被第一个人发现他被人堵起来起哄,那么看热闹起哄的就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总有一个,会是贺君临。
年少太害怕在自己在某些人面前出丑,那些被逐渐构筑的自尊,太容易被三言两语,或者是众目睽睽中被冲刷溃败。
他害怕……
他太害怕。
“嗵……嗵嗵……嗵——!”
令他惊恐的声音究竟从哪里传来?又为何离他越来越近了?
篮球从他身边弹跳着擦过去,在他耳边掀起一阵风。
都说蝴蝶效应最简单的例子是今天一只蝴蝶在赤道上扑棱一下翅膀,过几个月太平洋上就掀起一阵飓风——
也是一阵微弱的风,让李青眠冷汗直冒,脚步突然就变得不受控制。正是因为他太怕了,他的飓风来得如此之快。
左脚一个打滑,全身的支撑力都到了右脚上。
那一只右脚,怎能顶住他的惊恐呢?
“咔嚓——!”
李青眠这十五年来——马上十六年——从未被大人说过调皮捣蛋,更没有因为调皮捣蛋让自己受到伤害。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单膝着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前俯冲,脚腕弯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极致角度后,骨骼连接处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没有多大的声音,可他耳朵里一直在循环播放那干脆的异响。
“李青眠……李青眠!”
摔是给他摔懵了,倒是没晕过去。但李青眠遥遥望见贺君临握着羽毛球拍向他跑来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摔昏了脑袋,摔出了幻觉。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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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醒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