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君临在躲他。
过年以后,开学正式对他疏远了。
初一凌晨,贺君临手握新手机,折腾了半天才保存李青眠的电话,两人还加上了那个对功能完全陌生的聊天软件。
起初,很新鲜,两人经常用手机聊天,发现手机这东西还真是方便。不过一会儿,张秀曼就渐渐控制他玩手机的时长了,贺君临的消息他总是不能及时回复。
到后面,大概贺君临觉得他总不回消息,觉得没趣极了,索性就不发什么了。
李青眠自知自己是个很迟钝的人,特别是对贺君临,如果他都能清楚地察觉到贺君临在躲避他了,那只能说明贺君临躲避的行为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李青眠这人是这样的——他别扭,的确拧巴,的确一直都在等对方开口。
不过他自己经常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性格对他来说会吃很多亏,会产生很多误会。在这件事上,他也是一个迟钝的人。
等待对方开口的过程是相当煎熬的,李青眠总是很郁闷的想,更何况那个人时时刻刻都被自己在意着。
如果那个人在逃避他,要么说明要么自己表现太明显了,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但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李青眠不在意是不是因为这个,只要他不说出口,贺君临的一切猜忌都可以甩锅到他“自恋”上。他只在意现在被贺君临讨厌上了。
没什么比被喜欢的人讨厌是更让人心酸的了。
想到这里,李青眠就郁结地皱起眉头,心不在焉地把碗里的菜挑来挑去,眼睛看着角落里那个和别人吃饭谈笑风生的人。
食堂有三层,一般来说高一高二的学生会在一楼吃饭,高三学生错峰就餐。周六高三同学会一起下课吃饭,之前每每周六,贺君临就会提前跑到负一层的教师食堂,用自己的饭卡打两份饭。等到李青眠到食堂,他就握着筷子眼睛亮亮地看他走过来,望眼欲穿,像一只乖乖小狗一般。
今天是周六,一楼食堂人很多,李青眠不知道能跑那么快的贺君临为什么要来拥挤的一楼。
坐在他对面的朋友“喂”一声,说:“快点吃,一会儿要还要考试。”
被催后,李青眠才怏怏不乐地收回视线,吃几口白米饭便没了食欲,放下筷子坐着等朋友吃。
说来也是缘分,在这个班他仍没有什么好朋友,更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说话最多的时候,大概就是一天中收作业时。他这么无聊的人,应该没谁想要和他玩得好,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分班前的同桌在分班贺君临搬走以后,他一直坚守着李青眠的同桌之位,两人凭借着高超灵魂交流,默契地用眼神、肢体动作以及纸上谈论,成为了朋友。
蒋小喻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但一直不抬头,低着头细嚼慢咽。他眼镜也不怎么合适,大概是镜片镜框太重,他右手拿筷子,左手过一会儿就要推一下掉下鼻梁骨的眼睛。左右手同时上阵。
看他吃饭特别忙,李青眠看着看着就神游千里,游着游着就又游到了贺君临所在的那个角落里。
人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看蒋小喻吃两口饭,那个角落的两个凳子就空空如也了。
这么快就走了啊。
李青眠望着那个方向,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每天除了一起放学,除了贺君临下课有空主动来他班上找他说说话,他再能见到贺君临就只有吃饭这个时候。
这点时间也并没有多少,贺君临这样的人,无论在李青眠面前说多少话,或者是默默无闻地注视他多久,都不会让李青眠厌烦的。
——可是他为什么先厌烦了李青眠呢。
李青眠难免这样敏感,这样敏感,难免会让人难过。
蒋小喻见他同桌东张西望坐立难安,勉为其难张大口,几口吃了饭,一边端起餐盘一边从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卫生纸,一把塞给李青眠,急急慌慌地站起来。
“帮我抽一张我擦嘴。”
他知道李青眠这人心思细腻问什么也不会说,只好带着他去做。两人就像已经玩了很多年,有种从穿开裆裤就拥有了友情一般,十分默契。
到回收餐盘区,李青眠倒掉盘中残羹,将纸巾递给蒋小喻,一边东张西望。
食堂不算大,但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人密密匝匝挤在这一层,再起眼的人也会被淹没的。就算不被淹没,贺君临吃完饭应该也会跟着朋友有说有笑地回教室了吧。
蒋小喻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他决定慢慢丢掉卫生纸,因为他之前着急忙慌地冲过去把卫生纸丢掉摔过跟头。不过那次真的特别倒霉,地板上有油,他奋不顾身激昂地冲向垃圾桶,一个没刹住失控重重撞在了垃圾桶上。
路上走快点就行了。也不知道李青眠究竟想要追到什么,他想,走快点就行了。
李青眠着急。不过这样淡如水的人,着急从来不会写在脸上,更不会直接表现在身上,更多是在那些小动作里,在心里。
就在他急得已经在用手扣裤缝时,看着蒋小喻小心翼翼丢掉垃圾,手足舞蹈向他走过来时,突然一阵熟悉香味顺着风从他鼻尖刮过。
李青眠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回头,一阵风从侧脸打过去,把他发丝都掀了起来,路过那人在他转头那一刻随风侧身飘到他身前去了。
他这才转过去,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比他朋友也高出许多,他对他所有朋友都有足够的尊重和关注,说话和听别人说话都会微微低下头,侧过脸笑着说,或者是笑着听说。
侧脸的鼻梁那么挺翘,像一座山峰,到了山顶就是悬崖,悬崖下是一对柔软的、红润的唇瓣。
让人好是艳羡的相貌。
不知道贺君临和他的朋友说到了什么,贺君临突然笑得很开心,一把搂住了朋友的脖子,一晃一晃笑着走了。
让人好是羡慕的友情。
对,好羡慕。
他抿了嘴,嘴巴上挂了委屈,但又倔强,只要对方不回头,他永远都不会追上去的。
“喂,你不上去追吗?”
蒋小喻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非常了解他一般说。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不说话,也没别的动作。闷闷说:“走吧,回去准备考试。”
-
他刚刚就是故意那样做给他看的。
快要到教室前,贺君临回头看了眼寥寥几人的走道,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随即抽走放在身边人脖颈后的胳膊,在别人讲得正开心的时候默默收回了笑。
刚刚就是故意那样笑,故意在路过李青眠时走快两步,又在路过后故意侧过头对朋友笑。
李青眠绝对看见了,因为他余光看见李青眠脸上的表情由平静变为茫然。
他的脸变成一张白纸,等着谁在他脸上画出新的表情。
那一下,贺君临感觉到自己有一点胜利者的意味,心中是隐隐有些得意的。他得意李青眠有了新的表情。
那得意持续不到一秒,他就开始有些不甘和难受。
——怎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这么对李青眠呢?
他这样做像是在报复李青眠什么,像是因为李青眠背叛了他们这一段友情。
也许是因为贺君临发现他和李青眠的友谊并不像李青眠和他的同桌一般,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精准地做出各种有效反馈。贺君临并不能这样。
他们实在不是一对十分有默契的朋友。如此想来,他不甘,沮丧。
追溯到更之前,他发现李青眠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朋友”。
报复李青眠就是报复的这个。
可他又报复了什么呢?
贺君临不觉得这场报复酣畅淋漓,相反,他后悔了,更难受了。
早知道不这样做了。
说是对被背叛的不甘,大概贺君临自己也没能想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先一步退开、如果不是贺君临这段时间在躲李青眠,蒋小喻也就没有可乘之机。
是贺君临自己先一步跑开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就算贺君临知道,就算……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避李青眠。
知道自己在除夕夜那天,与李青眠相拥时像是血液倒流一般,那些流过四肢百骸的血全部供向心脏,仿佛想要让他那颗废弃却一直功不可没的心脏重新强有力地砰砰直跳。
年少时执着于去探究自己偶尔出现的异样的心迹,越是追溯,越会发现不对劲;越是发现不对劲,那些所谓怀疑就会变得越让人心悸。
年轻人总是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太敏感,总是很舍得付出时间精力去剖析。
贺君临花了一个冬天剖析那偶然加快的心跳,于是他发现,之后每次再见到李青眠,心跳都会变快。
他剖析下去,发现自己不敢再靠近李青眠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但这么想他就觉得不对。也越发觉得这件事万一被李青眠知道了,他会被吓死吧。
作为理科生,他并不像李青眠那样有非常好的接受能力,也缺少部分理解能力、共情能力。他并不像李青眠,但他也和李青眠有相似之处——那就是偶尔展现出来的对对方状态敏锐的感知能力,既然是偶尔,更多的还是不同频。
李青眠早早做完卷子,中午没有午休已经困意来袭。根据经验,这节自习课是两个班一起上,上节课老师在他们班,这节课应该就在另一个班守着了,并且李青眠十分信任自己的同桌蒋小喻,碰了碰他胳膊肘说老师来了叫他,便放下笔,脑袋就缓缓埋入了臂弯里。
——贺君临要是知道自己喜欢他就好了,也许就不会每天这样胆战心惊。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睡不着了,他只是有点点累而已,并不是困了。
好奇怪,他一想到假如有一天自己亲口告诉贺君临这件事,就莫名觉得羞耻,觉得脸红。
他总是在想贺君临知道了会不会逃跑,会不会以后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思及此,他感到有些难过。
要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那他也太失败了。
他的暗恋失败了,他的友谊更是失败极了。
小贺开窍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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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梦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