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恋爱了。
是吗。
李青眠在原地十分手足无措。站在这里,他感觉前面两个人周身都变亮了,像是芭蕾舞剧的男女主角,被追光灯聚焦他们的拥抱。
看好他们的人会为他们这样的肢体接触变得兴奋,无非是他们看起来十分般配。
他眼眸黯淡下去,抿着嘴连带着头也微微垂向一边。他逃避着,他太不想看到这一幕。可他没有逃跑着,他比谁都清楚,现在逃跑以后就只剩自欺欺人。
贺君临根本不敢碰怀中的少女,他下意识对这种接触非常抗拒,脚步在往后退,头也在向后倒——但王晴方的手将他的脖子扒拉很紧,仿佛要将他脖子勒下来。
两个在路灯下被照耀的年轻人在进行一场荒谬的拉锯战。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抽泣的声音,贺君临一把握住王晴方的肩,将她的身体拉开一些。贺君临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件事没办法解决,那么王晴方下次还会这样勒着他的脖子,在他这里诉委屈。
“来,你站好。”
贺君临不轻不重说。说完,他转头,不远处的李青眠低着头,黯然神伤。
他脑子里突然涌上了一个点子。
王晴方揉了揉已经哭得发酸的眼眶,贺君临瞅准时机,松手,三步并作两步到李青眠面前。
贺君临和王晴方之间的熟悉程度让李青眠不可置信,毕竟他李青眠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才知道贺君临的家在哪里,才勉勉强强算得上是贺君临一个朋友。而现在,王晴方已经能够抱着膝盖,像等待一个很特殊的人一样,在贺君临的家门前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李青眠非常单纯地认为,如果不分班就好了,如果自己学理就好了,如果还是和贺君临做同桌就好了。
直到他的手被另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前,他还在想,他其实也没资格这样。
……这样吃贺君临的醋。
直到他的手被另一只宽阔柔软的手握住后,他突然一下停止了思考。
就像一把钥匙,对准他心门的锁孔,将他那如洪水一般汹涌出来的酸楚想法,全部关押在了心门后。
他就这样愣住了。
贺君临牵着李青眠,不是握着手腕,是牵着手,两个没有彻底长大的手心紧紧相贴,一只温暖的手心把另一只冷冰冰的手心捂热。
不知道这究竟是个算不算一个好点子,这究竟是个面对王晴方的方式,还是拉着李青眠的手,去获得或者是被赋予面对少女委屈的勇气。
大概不久前,贺君临还深知,李青眠这样的人不容易笑,不容易被他逗笑,就像一块冰一样。不过好像也只对贺君临冷冰冰的。
但现在他惊奇的发现,李青眠冰冷的手被他握住,不到一会儿,就和他的温度一样了。
原来李青眠是这样的好被人捂热。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牵着李青眠,一手搭在王晴方肩上,问:“你怎么了?”
声音很轻,但没有一点想要安慰的耐心。李青眠能听出他语气里并不是那样的耐心。
“我……我不想活了……”
王晴方泪水仿佛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往下流,她大概是眼泪被风吹过有些冷,说完后还打了个颤。
别人说出这样的话,贺君临翻找自己的词库,沉默很久,并没有找到能够应对这样场景的话。
倒是李青眠,他突然平静道:“你怎么了?”
就以旁观者的身份,平平淡淡漠不关心地问出一句关心的话。
死亡不重要,李青眠这样想,于是他自然而然问出这句。
王晴方泪流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嘴:“我爸妈,觉得我是累赘。”
“……”
李青眠叹息一声:“你觉得你自己是累赘吗?你应该也不服气吧,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你明明那么认真的学习。”
他说话就是这样,贺君临有时候都会觉得他说话太无情了一些。
贺君临欲言又止,听见李青眠声音如同清泉一般:“无所谓他们怎么说,你上你的学就好了,毕竟总有一天你会搬出这个家,你有你自己该去的地方。”
良久,真的有过了很久,久到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声音,还有饭菜香都隐匿时,女孩才说:“他们就是这样的……就是想把我逼死。”
“逼死你不是目的。”他还是那样冷静说。
好冷淡,好冷漠,好不带一丝温柔的话。
贺君临顺着两人手心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往上看,看到了少年瘦削的肩膀,看到了少年漂亮圆润的后脑勺,看到了偶尔情绪激动时,翘起的头发会一颤一颤。
他的确无情,但他的确在很耐心地替王晴方回答一些很难想明白的答案。
“你还是很不服输的,不然你不会想用死报复他们。对吗?”
李青眠问完,王晴方缓缓抬起了头。
“……可他们不给我生活费。”
“那你就住校。你最重要的是要把书读完,等你读出去,你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们也不许我住校。”
“那你想,如果走读,他们在家无时无刻影响你的心情,你随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你觉得你能很好的学习吗?”
大概因为李青眠最后一句话声音稍大,女孩的眼泪被他冷静温润的声音止住了。
这时,李青眠才温柔道:“听话,好好学习,他们很可能是因为工作、生活不顺心,无处纾解而迁怒于你,但你不是累赘。你之后也总会有自己的安身之处,我相信你读书出来后会很厉害,会有自己的出租屋,会把自己的出租屋装扮得很漂亮。”
自己的出租屋,可以养一条小狗,可以想怎么摆放家具怎么摆放,可以买一台游戏机,还可以布置一个大一点的电视……听着李青眠的话,贺君临也开始神游千里地遐想关于未来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出租屋。
那个屋子要是干净的,不用太大,就是采光要稍微好一点,就像蛋糕一样的颜色,像蛋糕一样温暖甜蜜,还需要一位柔软的……
陪伴他在甜蜜温室里,被甜蜜味道烘烤的人。
他握着李青眠的手无意识收紧,李青眠估计他有些无聊,也用手指握了握他的手背,以表示安慰。
李青眠的手并不是冰冷的,可能是刚刚短暂被风吹了一阵子,其实他的手非常温暖,非常柔软。
“好了。”李青眠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少女颤抖的肩膀,“赶紧回家吧,睡一觉起来,明天上学了就都好了,明天到校你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叫你朋友陪你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老师会有办法的。”
等到她稍微缓过来一点,李青眠松开贺君临的手,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问:“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手心缠绵的温度离开,风一下子灌进了贺君临空荡荡的掌心。
武汉冬天风大,小风常有,大风更多。冬季里除了双手插兜,贺君临的手一直被抓不住的风紧握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并没有被赋予什么面对委屈、痛苦的王晴方的勇气,反倒李青眠似乎被他传染了,平常看起来就像是漠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好像也被他由内而外传染了热情。
李青眠看似坚硬的外壳,其实就是一层彩虹泡泡,五颜六色,戳破,里面就是一团温暖的火。
空冷的手被贺君临盯了很久,直到李青眠喊他:“走吧,她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我们送送她。”
“哦好。”
手被他背到背后,李青眠走在王晴方前面,替她挡住偶尔路过的行人打量或不善的目光。走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兜里,递给女孩一包纸。
“快到了,擦一擦。”
贺君临今晚实在沉默。
李青眠对王晴方招手道别,王晴方却用沾着水的眼睛,带着希冀地望着贺君临。
是希望得到他的一句道别,一句晚安。
对吧。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这种该死的醋意里了,本来不应该有这样奇怪的想法。李青眠低垂眉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痛唤醒自己。
徒劳无功。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唤醒他不再喜欢贺君临。
即便,贺君临将来很有可能会和别的人相守一生,那他接着当贺君临的朋友就好了,也许他有一天还是会被命运安排从贺君临身边离开,但到那时候,他大概会心甘情愿被命运安排。
贺君临一只手已经悄悄从兜里拿了出来,在旁边低着头的李青眠看见他手心下垂,也许是酝酿着,准备打招呼,更或者是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再见晚安。
“走吧,回去吧。”贺君临自然地勾上他的手指,“好冷啊……”
李青眠的温度令人上瘾,贺君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一步也不敢回头。
他知道李青眠此刻就像刚才他打量李青眠那样,也在打量着自己的后脑勺。
也不知道自己脑袋圆不圆,李青眠看上去会不会觉得太丑了。
想到这里他脸红了起来,很莫名其妙。贺君临粗糙活了十几年,无所鸟谓无所顾忌地活了十几年,会因为想到自己牵着一只手,被牵着的人在背后看着他也许没剪好头发、不圆润的后脑勺,而觉得丢脸脸红。
他想自己是完美无瑕的,想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人身边,走在这个人前面,或者是看着这个人,走得很远很远。
好在冬天漫长,几乎是在一出校门,贺君临就以“手冷给我捂捂”这样的非正当理由,将手伸进李青眠口袋里,在人少时,他就会把李青眠的手带出来,像是在寒风中紧紧交错的两根藤草。
每每这时,李青眠就会很疑惑,明明贺君临的手很暖和,很多次,贺君临的手都很热很热,热到在大冬天手心都有一层薄汗,他也还说自己手冷,要李青眠牵着。
有时会是单纯交握,有时,会是十指相扣。
手也是人类直接触碰世界的器官之一,每一寸坚硬,每一分柔软,都会令人产生不同心理反应。
或反感,或满足。
或逃跑,或留恋。
或面色生寒,或面红耳赤。
手指骨节中卡入另一只手的骨节,坚硬,但温暖柔软。
李青眠脸又红又热,恰巧贺君临说话喜欢没个正型一般笑着看他,被看到后,李青眠就急急忙忙低头,不敢再看他。
但当他为了确定贺君临没有再看他而抬头时,与他视线交错的贺君临却又像是忍受不了他这样看自己,也会若无其事地躲开视线,耳廓却悄悄的红了。
两人身体分得很开,手倒还是紧紧交握着。显得两人不熟,但也腻歪。
整个冬天,李青眠的手都是暖和的,那空空荡荡的手被簇拥、被紧攥,被温暖,再没有被冷风流淌过。
2017年末,贺君临最后一次牵他的手。
“对啊,最后一次,下次找你捂手就是2018年了。”贺君临认真说。
他仍是说捂手,仍未曾说过他们两个是牵手。
李青眠看了他一两秒,笑了。
一本正经说着蛮不正经的话,他觉得好笑。
嘴角高调扬起,洁白整齐的牙露出来好几颗,眼尾上扬,像月牙钩子。
在花堤街61号黑漆漆的楼道里,冷白的光束少量且艰难地穿过黑暗,打到李青眠白皙的面颊上。
像天使一样,一片渺茫的黑,一个人被一束光照得发亮。
李青眠发现贺君临看愣了,在他面前招了招手:“怎么了?”
“……没事。”
想说他像天使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心跳乱了套,把他到嘴边的话酝酿一圈又滚下了喉。
贺君临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赶快回去吧,不然你买个料酒买这么久,阿姨又该说你了。”
“让她说,她又没少说过我。”
李青眠虽然这样说着,但被贺君临一直推搡着往楼道上走,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贺君临对他招手说:“新年快乐,明天见。”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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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故新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