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眠安排不错,他到了和贺君临约好的书店,张秀曼背着手悠哉悠哉跟在李青眠身后,时不时路过书架看到几本法律相关的书,拿起看看外封,也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李青眠背着书包走在前,在高中教辅资料专区游荡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捏着一把汗。张秀曼出门时没有过问他买书为何背书包,大概理解为李青眠要买很多书,用书店塑料袋套着并不稳当,甚至还觉得李青眠背着书包来书店是个很好的行为举动。
看到贺君临了。
这家新华书店很大,图书、教辅、文具都有,甚至还配备了免费的自习区。李青眠之前来过一两次,每次光顾自习室都人满为患。李青眠不会睡懒觉,做任何事都很有执行力,他上次放月假周六一早也有很早去过书店,但也已经是满座。
贺君临运气真的很好啊。
不知道是他运气太好还是他真的来得很早,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到李青眠时,贺君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点马上站起来,像一条大金毛摇着尾巴冲向主人一样,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在位置上清了清嗓子,仿佛碰见李青眠到书店就是件非常巧合的事:“诶,李青眠,你也是来自习的吗?”
李青眠马上拘谨起来,听到贺君临像昨天约定的剧本那样说:“刚好我这里有位置,过来一起呗。”
他回头看张秀曼,张秀曼视线在打量贺君临,倒还是在和李青眠说:“这是你同学?”
“……嗯。”
“长得挺不错一男孩儿。”
张秀曼没什么起伏说,却让贺君临心里小小雀跃一下,酒窝陷下去,虎牙亮出来:“李青眠你姐姐好漂亮啊。”
这已经是剧本之外的内容了。
张秀曼笑了一下:“什么姐姐啊。”
本来装出来的拘谨变成真实的,李青眠说话被调小声了:“这是我妈妈……”
“啊。”贺君临脸上的惊诧格外明显,却又十分自然,“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啊。”
饶是张秀曼再严肃,贺君临这张嘴也甜得让他发笑,那种距离感缩短了一些,对贺君临的好感也更多了点。
“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姨我叫贺君临。”
“贺君临……”
“贺喜的贺,君子的君,降临的临。”
张秀曼短暂笑了一下,大概是笑他的解释太没文化:“直接君临天下的‘君临’嘛。”
贺君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连忙装作站起身让位的姿态说:“阿姨你来坐会儿。”
“阿姨不坐了。”张秀曼笑着摆摆手,“阿姨还有事。青眠——你买了书跟我回去,还是跟你待会自己回去?”
李青眠生怕成天闲来无事请假照看他的妈妈反悔,赶忙说:“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他的回答令张秀曼稍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给了李青眠买书的钱便出了书店。
躲在密集但排列有序的书架后,两个少年人透过整齐摆放的书籍空隙,盯着张秀曼不紧不慢走出书店门口,响起一声“欢迎光临”,把李青眠吓得一哆嗦,并没注意到自己后背已经完全缩进了身后少年人并不算宽阔的胸膛里。
女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两个男孩黑白两色的眼睛里。跨上电动车,取出钥匙启动。
总算要走了,李青眠松了一口气,不过就在她启动车把手的前一刻,往书店深深看了一眼,仿佛感应到有人在盯着她一样。
李青眠第一次做这样不算听话的事,胆小得很,被张秀曼犀利如有实质的目光扫一眼,他猛地被吓得转身。
一转身,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李青眠结结实实撞进自己怀里,柔软的发丝扫到下巴,洗发水好闻的味道飘进鼻子里,是很清新的柚子香味。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李青眠脖颈像有些卡壳,一顿一顿往上抬。
被吓到有些水润的眼睛往上,对上贺君临居高临下,没有光线照到的深色眸子。盯了一两秒——他看到贺君临喉结动了动。
书店今天难得开了暖气,书店里常年充斥着油墨味道,一定不算好闻,但也不算过于难闻。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半蹲背靠书架,距离算得上暧昧。
持续升高的温度将那股清新的洗发水味道和油墨味道胶着在一起,气味实在是太让人心慌了。
脸红心跳。
有个神经生物学术语,叫普鲁斯特效应。据说那种效应能让气味触发并唤醒记忆,说是气味引发的记忆更为深刻。
那天不止李青眠,贺君临也清晰地记住了那种味道。
书店味道、柚子香味,只要他将这两种味道糅合起来,那就是他怀里的李青眠。
普鲁斯特效应早就让李青眠住在了他的回忆里。
李青眠率先推开他,他的力气一直不大,看起来站得笔直,其实腿已经软了有一会儿的贺君临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弱不经风一般被推到了背后的书架上。
那凝固的,能让周围瞬间燥热的距离被拉开,两人仿佛刚开始学会呼吸,大口大口地吸收着正常温度的空气。
李青眠却突然说:“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不过贺君临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时不时冒出来那么几句让人很是窝火的道歉话术,这大概也是他为了突破尴尬的方式之一。
贺君临脸颊到耳根都是红的,他别开视线,不看李青眠:“没事,我们坐会儿再走吧。”
看什么电影呢?
李青眠一个礼拜前就想约贺君临出来,他想了很多个约会地点,也想了很多种约会方式。
比如来书店上自习,这也是他想过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对于贺君临来说会不会太无聊了呢?
李青眠自知自己是个很无聊的人,他能想到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更别说能让“约会对象”感到好玩的地方,那是搜肠刮肚都找不到的。
最后是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听到几个女孩子讨论圣诞节有电影上映,他才想到电影院也许算是个不错的约会地点。
可能在贺君临那里并不算什么约会,这是李青眠单方面的计划了很久的约会。他精挑细选搭配衣服,起来很早洗澡,就连吹头发也刻意将头发吹出造型。
但那样吹两下,根本做不出什么造型,李青眠细软塌发质,胜在发量多,头发看起来才稍微乖巧一点。
他还选了很久的电影。因为张秀曼几乎垄断了他所有能够主动讨到的娱乐活动和娱乐时间,所以在选择电影上,他几乎没什么主见,就是某天晚上早点做完作业,趁张秀曼还没回家,跑到距离花堤街最近的电影院问店员有什么电影好看。
“我们看什么?”
票在李青眠手上,贺君临也很少来这样的场合,亦步亦趋跟着李青眠进了昏暗的放映厅。也许他是有点怕黑的,所以离李青眠很近;也许这样的环境太陌生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
“前段时间上映的《猫妖传》,”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说还不错。”
贺君临轻轻“哦”一声。
电影这样的东西,在电影院看就是图个新鲜。大概是由于今天是圣诞节,电影院离的情侣多了很多。出来约会的情侣无心看电影,更多的好像是来电影院这种昏暗的场所大胆做一些“有伤风化”的事。
刚放到开头,前面的情侣两个嘴就翘得老高,两个渐渐地,在背景音乐的层层递进中,两人嘴巴贴在了一起。
贺君临目睹全程,一下子瞪大了眼。不知怎的,手心起了一层汗,情不自禁用余光看身边的人。
他没有任何异动,亮亮的眼珠专注地盯着银幕上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丝毫没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无关人员收进眼里。
这场电影贺君临看得心不在焉。
电影结束,从昏暗的放映厅出来,他想这还不如在书店自习呢。
反观李青眠,他小脸红扑扑的,余光一直在打量贺君临,似乎是期待贺君临能主动开启一个关于这场电影的话题,但等了好久,贺君临都一副貌合神离的样子,李青眠只好说: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他觉得?
“啊……”
电影放过去,像流水冲刷过他的眼睛,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倒是他的脑子,一直循环播放着自己亲眼目睹的情侣亲嘴画面,那样尴尬的画面本是不值得一直回想的,更不能因为这样一个小插曲浪费来之不易的和李青眠同看一场电影的机会——
很可惜,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贺君临高速运转的头脑中不停循环播放,到最后,那两个人逐渐扭曲,如同一副画在奶油上的画,温度升高渐渐融化,融成了另外两张脸。
当贺君临意识到自己究竟想了什么东西时,那场可贵的、靠李青眠这种乖孩子撒谎演戏得来不易的一场电影,已经放到了片尾曲。
他早已和这场电影的剧情脱节,和那些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牵手接吻,只敢在光线暧昧的地方心猿意马的人一样,电影成了一个幌子。
“我觉得……那个白龙,很勇敢。”
对,他就只记得白龙那只猫妖了。
李青眠恰巧只需要这样一个话端,他罕见的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不用贺君临接话,他自顾自将自己对电影里人物、剧情的理解说完了。
贵妃、猫妖、白龙等等,一口气说到了花堤街口。
贺君临一直在耐心地听,没有一点打断,必要时候会很感兴趣一般追问下去:“啊,我也发现了,还有吗?”
李青眠便会接着说下去。等到他开始有些口干舌燥,李青眠才发觉自己已经闹喳喳说了一路。
当贺君临再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时,他却不说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什么奇奇怪怪的羞耻症,比如说话说多了就会变得羞耻。
就像一个角色走了他不该走的剧情,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了不该有的性格。
“嗯?没啦?”
其实他还想说,但他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吵了,吵得贺君临一路上没有机会说话,于是他说:“没了。”
“讲得可真好啊。”
今天有些冷,贺君临说话叹息时看到了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白雾。不是一件多么新奇的事,可他还是像一个小孩一样,对着空气又哈了几口气,看着雾气盘旋升空。
从电影院回花堤街,离花堤后街77号近一些,李青眠打算把贺君临先送回家门口,便走在贺君临前面,领着往矿局路的巷道穿过去。
矿局路转过去一点点就到贺君临家了,走在前的李青眠率先转过弯到77号楼前。
一转过去,看到一个小小人形,像个石墩子一般蹲在贺君临家门口。
冬天天黑很快,现在是晚饭饭点,巷子里飘散着温暖的食物香味,有炖猪脚的味道,还有几家会炒点酸菜。
湖北这边很多地方都是这点家常菜,这个季节的泡酸菜刚刚发酵好,酸菜炒点肥肠、腊肉都是上好吃的。
偶尔几家会有高压锅限压阀发出“唰唰”的声音,不算特别热闹,但足够温馨的人语声反倒衬得外面的世界格外静谧。
太静谧了。
李青眠以为蹲在家门口的时贺秋恩,但贺秋恩不太可能会弄丢钥匙蹲在家门口。他转头对贺君临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贺君临准看见了自家门口蹲着个人,也确定那不是贺秋恩,毕竟贺秋恩没有蠢到没带钥匙就蹲在家门口……
绕过李青眠,贺君临步伐轻轻地走上前去。
即便他的脚步很轻,在这样静谧的地方,蹲在地上的人也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步伐。蹲着的人抬起了头,一双红润的眼睛,一张哭花了的脸。
李青眠愣了一瞬。
他就这样愣着,看着蹲在地上的王晴方,一下子站起来,像是被眼泪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将这个少女压垮,随后在这个狭窄的、阴冷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她亮起的巷道里——
贺君临逆着光出现了。
于是她的委屈又支撑着自己,用力站起来,搂住了少年的脖颈。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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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喜旧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