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有时间吗?”
李青眠问出话,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明天月假嘛,当然有啊。”贺君临欣然道,有些不解李青眠怎么这样问,“怎么了。”
南方大部分高中校服都是春秋和冬装各一套,春秋装便是T恤和薄外套,冬装便是抓绒内胆冲锋衣。校服这玩意儿,颜色再怎么被老师精选,款式再怎么创新,为了满足青春期学生参差不齐的身材,统统都做得不符合常理的宽大和丑陋。
就连李青眠对服饰之类没什么主见和看法的人,也常常会在出门前盯着自己身上的校服不自觉皱眉。不过贺君临似乎是高矮刚好,身材匀称,校服被他穿得颇为好看,就像是校服宣传图那样。
贺君临在听李青眠说话时下意识会靠近他,肩膀会不小心蹭到。对于李青眠这样居心不净之人,总会因为这一点点摩擦变得脸红心跳。
他好像不太能正视自己这样,或者是太害怕清楚自己是个十分不会隐藏的人,害怕过度靠近会变得无法克制,所以刻意拉开距离,显得两个不太熟一般。
李青眠保持“不太熟”的距离,低声说:“明天可以出去玩吗”
贺君临没有意识到李青眠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越走越近:“没问题。”
语气中有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高兴。李青眠很少主动邀请他,实际上李青眠从来没有主动邀请他出去玩过,所以当李青眠提出这样的请求时,贺君临特别高兴。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青眠放下了心,抿着的唇放松下来,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甚至有心抬头去看天,会被几声鸟鸣吸引走注意力。
好不容易有一节体育课7班和理(5)班同时上,这节课两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围绕着操场或者是环校路畅聊——说不上什么畅聊,基本上是贺君临一直在叭叭叭。
不过在很久以前,两人就摸索出来了独属于对方的相处模式,那些不符合两人平时的性格才会在此时袒露在对方面前。以至于两人一个讲了很多,一个听了很多,一个放声大笑,引发另一个悄悄翘起嘴角,有种特别的默契。
贺君临觉得今天就是好日子,明天更是好日子中的好日子,整天都有点飘飘然。
学理对于贺君临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需要太多理解能力和一定悟性的文字科目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难。来了理科班贺君临也没有懈怠,路过那个暑假,让贺君临突然成长了起来,他不再像初中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11月月考他考得很不错,能够进班排第三,数学成绩最佳,年级排名第一,又由于脸蛋儿长得不错,被班上勤学上进,找老师时脸皮薄如蝉翼、找贺君临却如鱼得水的同学请教很多次。
“贺君临,这个到底带哪个公式啊。”贺君临的前桌点着作业本问他。
这种事情贺君临觉得要看眼缘,只偶尔抽空点一下,大多数时间要不是在找李青眠说话,要不是在找李青眠指点英语。
他今天难得好心情,看谁都合眼缘,于是十分耐心地为自己之前冷落过很多次的前桌提点:“这个这样来……”
讲完,前桌茅塞顿开,一边算结果,一边问贺君临:“明天圣诞节你有没有空啊,出来玩儿我请你吃饭呗。”
请你吃饭是虚的,请你帮忙多补课是实的。前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认为自己的买卖非常划算,提出的条件非常有吸引力,一定能把贺君临约到的。
也不是每个武中的学生都和前桌一样上进并且对学习满是心机,比如像贺君临那样的,他现在愣愣的,脑子只有明天就是圣诞节。
难怪李青眠会问他有没有时间……李青眠不会是故意选在这一天约他出去玩吧?
——他们那个时候,不论哪个国家的节日,总感觉仿佛每一个只要被赋予名字的日子,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此刻贺君临脑子里才隐隐浮现出这几天看到有的大型商店在装饰圣诞树之类的。由于令高中生比较有波动的只有一周里周天放半天假,以及一个月两天的月假,别的时间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也就没能把街道上的变化放在心上。
晚自习下课,贺君临走在路上,按捺住某种莫名的激动,他这种人越是在心慌意乱或激动万分时,越容易装得高冷无比。
他问李青眠:“明天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呀?”
李青眠双手紧紧抓着书包两侧的肩带,在贺君临眼里就是那种老实好学生的标准姿态。好学生小声说:“可以去看电影吗……”
“可以啊。你约了我,我的时间就都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差遣都可以。”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一般这种时候贺君临就知道他脑袋里又装了事。贺君临对李青眠的情绪有着很恐怖的敏感程度,从两个人认识开始,李青眠那些微弱的小动作代表的状态,他都能察觉。
只是刚开始贺君临沉不住气,会马上问李青眠那些小动作代表着什么,后来他不用问了,李青眠的小动作就那么几个,只要稍微耐心一点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缓慢的、精准的、惜字如金的把他刚刚想的给贺君临说出来。
很高兴的是,贺君临偶尔保持沉默的耐心可以让李青眠变得诚实,可以让李青眠慢慢变得大胆一点,将自己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那可以先去书店一下吗。”李青眠语速较慢,但语气自然,“我跟我妈妈撒谎要去书店,她会骑车把我带到书店,我怕她没事在书店等我。如果你出现在书店,和我一起来看书自习,她可能……就不会等太久。”
说得简单,是个很低劣的谎言,不过对于不怎么撒谎的李青眠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出格了。
两人并肩走,贺君临突然意味深长地歪头看他,他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投来的炙热的视线,不过根本没有半点勇气与贺君临对视。
把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令贺君临隐隐有些兴奋,想要逗他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
“哦——你这样撒谎啊。”贺君临故意拖长声音说,“你这样,好像我们两个有别的什么不纯洁关系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到这句,李青眠一下清醒过来,仿佛午夜梦回,迷迷糊糊醒来回味梦里不真实的场景。
不是暴露胜似暴露,不真实的梦境醒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武汉冬天冷起来也不像样子,十二月份还没有达到要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衣习惯,这个季节,只要里面穿个长袖打底衫,外面套上校服冲锋衣外套就差不多的程度。
不过武汉风太大,风一吹就凉得不得了,像是一下子进入了隆冬。
风一吹,贺君临插在口袋里的手缩了缩,把校服下摆收紧,不让冷风倒灌进来。
李青眠在这阵短暂的寒冬中出了一身冷汗,路灯下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细细密密,像是粗盐一般。
但其实武汉没有隆冬。
李青眠也并没有暴露。
“我开玩笑的。”贺君临注意到他脸色难看,连忙说,“你不舒服吗?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李青眠低下头,抿嘴说:“我知道的。”
也不知道李青眠知道了什么,紧接着李青眠听见他很小声的说:
“没有办法了才这样撒谎,我妈最近好像很闲。”
他很少说张秀曼的坏话,为了暂时掩盖心虚,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样,嘴巴先一步口不择言:“天天请假盯我,烦死了。”
还挺意外李青眠会这样说。
很小一段插曲就这样被带过,贺君临说以后再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真的也就没有再开口说过“特殊关系”这种话——
毕竟贺君临自己也想象不到两人会存在什么特殊关系,也就是两个好哥们儿开的玩笑,他不知道这个玩笑会令李青眠反感。可李青眠一旦表现出一点点的反感,他从此就会将这个话题、这条路,封为禁忌之地。
之后李青眠很多次在不眠夜里想过那天贺君临说的话,当时的他很紧张,生怕露馅,但等到之后,他再也没有从贺君临那样爱笑和偶尔爱开玩笑的人,听到过那样能让李青眠紧张地手捏冷汗的玩笑。于是他渐渐开始怀念贺君临曾对他说过的“谎言”。
“明天见。”李青眠说。
今天李青眠送贺君临到家,贺君临刚要对李青眠道别,门内就传出贺秋恩难掩的高声呼喊:“今年过年真的要回来吗!”
贺君临有种不祥的预感,忙和李青眠道别说:“明天见。”
随后便推开门,咻的一下钻进去把门合拢,把贺秋恩的高呼声关在门后。
贺君临在门后深呼吸几口气,才开口:“嚷嚷什么,门外都能听见你声音。”
他的表情又换上了平常惯有的冷淡,仿佛他只要一进入这个家,进到这个让他不怎么欢喜的门,他就把所有笑容关押了起来。
听到动静,贺秋恩堂屋门后探出头,一手紧握座机电话听筒,一边激动地对他哥说:“爸爸说今年会回家过年。”
贺君临短暂地怔了一下,就像灵魂飘在空中转了个圈,再才回到他这具空空的躯壳里。
好稀奇的事。
贺君临随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以自己没发现的急切状态阔步走向那个老旧的座机。他上前去接过座机听筒,妄想从里面听到一句久违的声音。
“……”
没有说话声,除了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声,只是为了突出电话还没有挂断一般——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贺君临也不说话,也许是不想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话,就这样,弯弯绕绕还容易断断续续沙哑不清的电话线,连接着的两端是长期的无言以对。
直到电话那头:“……时间到了,挂了。”
“嘟嘟嘟——”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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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冬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