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月,武汉的天气起伏不定,热的时候热到穿一件短袖都觉得难捱,冷的时候棉衣都能裹上了。
“你不是说你要学理吗?”贺君临扔下笔问旁边的人。
武中毕竟是省重点,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军训已结束后学校的就开始飞快拉进度,仅仅一个月,大部分老师就把课程拉到了第一个章节结束,于是高一教研室马上在国庆假结束后开始了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月考成绩出来后,张秀曼看了李青眠的成绩单:“你觉得学理怎么样?”
李青眠垂下眉眼,一时不语,半晌才给出一个:“你说的都可以。”
“我说的可以?”张秀曼突然笑了,“怎么能按我说的,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怎能是他自己的事情?
往往在很多时候,只要张秀曼说出来的,都不再需要他做什么过多的决策了,顺着张秀曼的想法来,那么大家就够相安无事;和张秀曼的意见不一,张秀曼也只会把他说服,让他和自己见解统一。
李青眠已经掌握了他和母亲相处的平衡,他从小到大也乖,从未反抗过母亲的思想。于是只要张秀曼说出什么,他照做就够了。
但这次好像失策。
次日到校换了座位,这次考试他考得不错,班上位子也是一个月一换,按照成绩从高到低,以及参照上次考试的进步幅度。
李青眠和贺君临终于如愿坐到了一起。但贺君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话痨,除了在两人刚刚将桌子并为一排时,贺君临有些激动的问他学文还是学理。
第一次月考后很快就要文理分班,贺君临这样问,李青眠想了想,但只是把昨晚张秀曼给他设计的决定说了出来:“应该是学理的。”
贺君临眼睛一下子瞪大,十分高兴:“真的吗?我也要学理。”
男孩子嘴角弯上去,酒窝陷落:“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个班了。”
虽说分班很有随机性,太难说,不过那时候贺君临觉得就算只是有一部分几率还是可以成为同班同学,但那点几率仍旧可以让他感到高兴很久。
李青眠不拆穿他,看见他高兴,自己的嘴角没注意也被传染了一点笑意。
可过了几天,班主任将选择分科组合时,贺君临满心欢喜填好“物化生”组合,一笔一划写好,看到李青眠还在写,便凑上去看——
他选择史政地了。
他选择了文科。
李青眠字很好看,贺君临看着他娟秀的字,愣愣看了很久,看到那几个汉字都变形到自己有点不认识的状态,李青眠刚好写完,抬眼便看到他呆愣的样子。
“你为啥选文科了?”
听到这句,李青眠紧张了一下。
“对不起。”
李青眠没由来说了一句。
大概他觉得自己这样,本来刚开始说要学理科,但最后让别人白高兴一场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等等。”贺君临放下自己手中填好的单子,“你别道歉。”
两人对视良久,无话可说。
就在李青眠以为他真的非常不开心的时候,绞尽脑汁在茫茫词汇中拼凑出那么几个安慰人的词汇出来,贺君临突然抬头,说道:“这是你自己真的想要选的吗?”
李青眠有些不解:“是的。”
是的,这才是他真的想选的。理科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抽象、太复杂的数字推断过程了,文字科目才是他真真正正感兴趣的。
只是他没想到张秀曼会在填写分科表的前一晚,给他选自己喜欢的东西的选项。
李青眠呆呆地看着贺君临,贺君临大概冷静了三十秒,就突然抬起头对李青眠笑着说:“学文会让你开心一点吗?”
学习本来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李青眠想,但既然贺君临这样问了,就是想从李青眠嘴里得到一个能够让他不难过的答案。
“会开心的。”他顿了顿,“其实即便分班,我还是会经常来找你的。”
少年人见过李青眠失望,见过李青眠生气,他不知为何会惧怕李青眠产生这些情绪,于是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李青眠眼前空空如也时,蹦蹦跳跳地跃入眼帘。
李青眠很少主动提出要来找他,基本上都是贺君临一声不吭到他家楼下,那个暑假如此,每天上学也如此。
“好呀。”贺君临支着下巴对他笑,笑得略有点痴汉,“那你去学文吧。”
武汉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太阳了,教室里却还是阴沉沉的闷热,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李青眠被他的目光看得脸热,忙别过脸,把脸对准呼呼吹着的空调物理散热。
贺君临也和他一起转过去,一只手臂搭上他的脖颈,有些遗憾道:“可惜了我俩辛辛苦苦考试,才坐三天同桌,一个礼拜都不到。”
他们班的换座规矩是学校大考分数高者可以率先选位置,这还是第二次月考,两人就要分班了。
武中分科分班效率很高,他们这个礼拜的同桌一定是坐不完的。
李青眠想,大概以后不会再有很多这样被贺君临在同样场景勾肩搭背的画面了,所以即便脖子有点烫,他也并没有反抗的举动。
大多数时间,李青眠总是很胆小,他总是不敢太靠近贺君临,他怕自己泄露,更怕自己一旦接触就无法停止沉迷。
贺君临是炙热的,贺君临每次触碰他都很害怕被烧化那层冰壳子,以后再也脱离不开了。
就让他这样远远地为他的温暖着迷吧。
分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李青眠留在原来的班上,这个班级是文科班,而贺君临要搬走,不过贺君临也并没有搬去多远。
——就在隔壁班。
“还挺赶巧。”贺君临抱着书,眼尾弯弯。
李青眠帮抱着贺君临另一堆书,嘴巴抿起来一点点,罕见地带了点笑。
时间一晃就入了立冬,那天中午一下课,贺君临第一个冲出教室,但很不赶巧,碰上了李青眠他们班拖堂之王数学老师。
他们理(5)班人都稀稀拉拉走了大半,连平常吃饭最慢的,要几个手拉手形成人形墙的女生也已经走下了楼。贺君临急得要在他们班门口跳起来了。
数学课本来就不是李青眠特别感兴趣的课,况且这节课讲习题,李青眠听到一半觉得太阳穴突突,自己都没发现是从哪一步开始听不懂的,不过听不懂他也不死磕,听不懂他就抛锚发呆去了。
下课铃声响了一分钟后,李青眠终于注意到窗外急得在打转的贺君临。
是怎么了吗,贺君临今天饿成这个样子,放在平时他们班拖堂贺君临也没有这么等不及。李青眠目光频频投向窗外,贺君临看到他,想要伸手打招呼,但这个冲动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人家老师还在讲台上呢。
李青眠心早已不在这数学课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姿态,用唇语问:“怎么了?”
贺君临没学过这玩意儿,但能看懂这一句。
这该怎么解释呢?
就是……今天是冬至……然后。
他说了这么一大串,李青眠面露不解。
哎。
“等、你、下、课。”
这句李青眠看懂了。
他们数学老师也是真能拖的,硬生生拖了五分钟的堂。贺君临在7班门口看着他们班学生蜂拥而出,渐渐看到了李青眠的身影。
他踮起脚对李青眠招了招手。
李青眠看见他,他像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一个劲儿焦急等校门里慢吞吞挤出来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好笑。
就在他低下头悄悄笑时,身体突然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李青眠不是主动惹事的,多数时候也是会下意识反思自己,主动道歉的人。正当他抬头准备对身后的人道歉,看清来着是谁,他一下子抿紧嘴把那句道歉憋回去。
又被撞了下,是另外一个人,算得上是两面夹击。
这下很明显是故意的,李青眠冷静地瞪着前后左右的几个高个子男生。
教室门口基本上已经空了,可这几个男生就是要将这窄窄的教室门堵塞住,显得这里相当拥挤。先前有些纳闷自己明明最开始走在很前面,却被突然集体变成饭桶的同学挤到最后的李青眠突然就明白了。
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教室外那个像金毛犬一样又焦急又期待他的贺君临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周边的人早已经走了一批,被另外一批围堵。
李青眠冷静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生嬉笑着说:“诶哟,人好多啊,别挤啊。”
“别挤我,我快要挨到小娘炮身上了。”李青眠身后传来一句讥讽,“小娘炮身上的香味沾到我衣服上了。”
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李青眠盯着他们。
“他要生气了,别堵着了。”说话那个是个戴眼镜的大胖子,班级里体型之最,惹事也是班级之最,“把他惹哭了,你们就等着被向老师带去办公室吧。”
“带去办公室”这几个字着重语气,显得意味深长,尤为旖旎。
李青眠嘴唇微不可察地发抖,呼吸声像风箱一样,他感觉脑袋里已经被血液充满了,太阳穴发烫。
就在李青眠打算推开他们走出去时,教室外的贺君临突然大喊,从门外把他拉出。
一瞬间,教室门里的昏暗被教室外的光晒透,他抬头看向贺君临,对方眉心微皱,关切问他:“怎么了?”
李青眠从门内出来,那几个男生也就作鸟兽散,只不过每个从李青眠身边路过,都会用戏谑的目光将他们来回打量,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直觉这些人不是好人,贺君临在他们打量时,也尽数冷冷望过去。
直到李青眠抬头看他,因为不适应外面刺眼的光线,李青眠对着他眯起了眼。
像一只小猫。
他和李青眠做同桌那段短暂的时光,偶尔会看到他睡午觉时无意识将脸侧对他。贺君临晚上睡得早,白天也就没有午休习惯,当睡觉时的李青眠无意识将来脸转向他,他会愣一下,然后像脖颈关节生锈了一般,慢慢地转过去。
随即轻轻趴下,和他一样侧趴着,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慢下来了,整个世界就像是停止了一般。
李青眠的长睫毛,李青眠的鼻尖,李青眠有些饱满的唇……
李青眠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呼吸轻轻的,肩膀会轻轻的一上一下。
贺君临时常会这样静静观察一中午李青眠午休,直到李青眠换姿势,或者午休铃响起,李青眠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当他要醒来时,他就会坐直身体,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像是看他睡一觉,自己也就午休了一般。
他看着李青眠像一只小猫,短暂地失神。李青眠等了一小会儿,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在楼下堵他,或者是很快想到新点子,就在他和贺君临并行时找茬。
他拉着贺君临走,贺君临回过神。李青眠突然加快步子,说:“看你刚刚很着急,饿了就走快点。”
任由李青眠拉着他的手腕,一股力量带着他往前走,他解释道:“不是,今天不是冬至吗,我听一个学长说,学校食堂会有饺子。”
“但那是冬至啊。”李青眠说,“今天是立冬。”
贺君临:“……”
记错日子了。
他简直是个糊涂鬼。
贺君临挠了挠头:“啊不好意思。”
李青眠觉得他有些可爱,抿嘴,低着头悄悄笑了笑。
“没事。”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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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秋转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