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回来啊,买个料酒要买这么久啊。”
大概是真的等得有点久了,张秀曼倚靠在厨房门口,漫不经心说。
听到张秀曼的声音,李青眠像是被人一把握住了心脏,连带着身体都处于紧绷状态。
她听见自己和贺君临说话了吗?
李青眠把料酒递过去,道:“碰到贺君临了,和他多说了一会儿话。”
他决定先发制人。
“贺君临啊,”张秀曼接过料酒,利索地打开,倒进已经码好姜丝的肉片里,一边说,“怎么不请他上来坐会儿。”
李青眠因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不动声色地下沉了一点:“他爸爸今年回来过年了,他要多回去陪会儿爸爸。”
听后,张秀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一般说,是个好孩子。
“要我帮忙吗妈妈。”
李青眠钻进窄小的厨房,想伸手到洗手池洗手,张秀曼不轻不重拍一下他胳膊:“外面去,这么大点地方,你这么高一个挤一挤就没地让我伸展拳脚了。”
他只好停下动作,在原地有点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去客厅,桌上放了你的新年礼物。”
李青眠一怔,有些意外。
虽说每一年过年李青眠都有新年礼物,毕竟张秀曼在武汉就只有和自己儿子相依为命,可每一年新年礼物就是一套从头换到脚的新衣。新衣不论何时都可以添置,现在不比当年,况且李青眠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在学校就要穿校服,哪来那么多时间穿新衣?
他意外就意外在这里。
张秀曼今年居然为他准备了专门的新年礼物。
他一溜烟转身进了家门,大步流星走到客厅。
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个小盒子,李青眠很清晰地记得,在被张秀曼派遣去买料酒之前,茶几上没有任何东西。
单凭借盒子包装就能知道这是什么。
——手机。
那个年代手机早就不算什么稀奇玩意儿了,智能手机也已经普及多年,但对于李青眠来说,对于拥有很强控制欲,以及总秉持着对李青眠好的心态,导致互联网这种不在张秀曼控制范围之内的东西,还有手机这种会令人上瘾的物品,几乎从来没有机会靠近李青眠。
他有些小心翼翼不可置信地捧起手机盒子,好像有点不太敢打开的样子。
“打开开机啊,”张秀曼的声音突然出现,带着一点羞赧,“电话卡在旁边,会不会安装?”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安装,万一他打开手机盒子,拿到手机,观察一圈,他就会了呢?
只是没吃过猪肉,不是没见过猪跑。
安装手机卡的过程不算太熟悉,不过手机牌子倒是国内外知名。张秀曼今年对李青眠很是舍得,不过对李青眠的控制倒是一点不减。
“妈妈提前打开手机了,看到没,桌面上有个软件,是我一个朋友,华科大的教授,他手下有个很有天赋的研究生做出来的软件,目前还在内测阶段,但妈妈看着不错,先就帮他试了一下。”她不急不缓说,“怕你沉迷,你那边什么时候玩了手机,妈妈都能看到。”
仿佛意料之内,男孩子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下去,不过张秀曼实在是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她并不想关注自己孩子身上情绪微妙的变化,如同天生钝感:“据说过一段时间就能出来远程控制了,你在那边玩,妈妈就能控制锁定你手机那种。”
手机也还是张秀曼控制自己的破铜烂铁。
李青眠不想多语。
这些年来张秀曼失控过很多次,李青眠从刚开始的无措阻拦,到后来的冷眼相待,再到现在,他成长到还能装模作样地安慰。
“谢谢妈妈,我会好好运用手机学习的。”
张秀曼满意地点点头。
他是她的儿子,朝夕相处,即便心里隔阂千里,即便他们总是显得很不熟,李青眠也还是非常清楚张秀曼究竟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除夕夜,张秀曼心情还算不错,就暂时没有用手机动用什么所谓的远程操控,也没有打断李青眠因刚拿到手机有些新奇,在中央台播放央视春晚时一直在鼓捣手机。
有手机能干什么呢?
可以上网搜索问题,可以聊天。
他有什么可以聊的呢,他能和谁聊呢,谁又能和他聊起来呢?
李青眠把手机页面划过来、划过去,拿着这个破铜烂铁也没啥用。
要是……贺君临能用手机就好了,就能给他发很多消息了,就能日日夜夜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地——聊天了。
就不用再像今天一样,李青眠出门买料酒时,贺君临还没有到61号门口找到他。他慢慢悠悠不想回家,为了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而在路上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等他到61号,遥遥的,他就看到贺君临了。
贺君临来这里,是下意识来到这里。来等李青眠不是故意为之,等来李青眠倒是意外之喜。
遥遥看见李青眠提溜着一瓶料酒,那一瞬间,他那种让人不上不下的空落就一下子变得非常明显。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愚钝,贺君临的情感感官总是后知后觉。
何时感到空虚,何时感觉到寒冷,何时感觉到有需要等等,这些都是在得到充实,得到温暖,得到满足后,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之前过得不对。
李青眠很有魔力,总能尽快让他变得敏锐,让他变得有趋光性,而不是静静地在原地,不论刮风下雨天黑天晴。
“我手好冷啊,”贺君临低声说,仿佛下意识地伸手到李青眠面前,“给我捂一下吧。”
李青眠也会很自私,很偏执的想,要是贺君临的手一辈子都是冷冷的,空空的,那他就能给贺君临空荡荡的手牵上一辈子了。
对于花堤街这一片来说,过年无非两种,一种是过得阖家欢乐,一种过得是愁云惨淡装得阖家欢乐。
贺君临家属于第二种。
以为今年爸爸回来会有什么不一样。贺君临坐在沙发角落,不着调地想。
想来又想去,没什么不一样。
赚不赚得到钱那是他们大人的事,赚到钱就用,没赚到钱不代表这个年就不需要过了。但贺文斌似乎不这么想,似乎觉得,自己没挣到钱,就无颜面对全家。
头发快要盖住大半个脸,眼睛几乎被遮了个完全。贺君临开门时还以为是将近年关来讨钱的乞丐。直到对方开口说:我是爸爸啊。
算了。
爸爸回来,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楼去看望卧病在床的爷爷,而是用胆怯怕事的眼睛,逡巡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
还是贺君临和贺秋恩一同把爷爷架下楼来看他。
算了。
贺文斌不会做饭,不喝酒,一桌由贺君临掌勺的年夜饭吃得兴致缺缺,四爷们儿都像是饿急眼了一半,狂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塞米饭。
算了。
春晚,他也在看,就是,像一只老鼠一样。
算……
“君临啊。”贺文斌终于,终于愿意把几根乞丐头发掀开看贺君临了,“爸爸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贺文斌长得不差,好生收拾一番,在他那个年纪,也算的上是相当俊俏。尤其是那双眼睛,柳目剑眉,一派深情。
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盯着贺文斌从肥大的牛仔裤兜里,十分拘谨地掏出一个长方形盒子。
“……电话卡我给你安好了,你可以直接用。”
老茧的颜色是蜜蜡色的,他的手也的确如同蜂巢一样坑坑洼洼,唯一同蜂巢有区别的在于他手上的坑坑洼洼没有蜂巢美观。
贺文斌刚开始会把手里的东西一直举在他的面前,直到手开始微微发颤,颤抖到感觉马上就要将东西晃掉,才讪讪地笑着,把东西放到贺君临面前。到那时,贺君临才会不紧不慢抬眼,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仿佛那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只蝼蚁。
他说:“拿回去。”
贺文斌不知道贺君临怎会在他错过的这些年里生长成这样子。会变得不像自己,也不像自己曾经的孩子。
像一个陌生人。
对于陌生人,他不要的东西,强塞过去无论如何对方也不会要,贺文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来对此非常理解,也就带着些微不足道的委屈和举手投足间的拘谨和尴尬,把东西拿回去,重新塞回兜里。
不知道他究竟是不喜欢这个东西,还是不喜欢这个人给他的东西。
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的爷爷终于发话了:“……拿着。”
爷爷发话了,贺君临不好推脱,只好接过在贺文斌手里轻轻颤动的手机盒。
爷爷抖动着白发,像是在吼他一样:“说谢谢。”
“……谢谢。”
贺君临想了很久,他想不到手机对于他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处。
手机放在茶几上,窝在沙发最角落,他离手机很远。
四个大老爷们儿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在看春晚,其实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没有任何一帧被记住。为了不看到彼此,这就是最佳选择。
手机究竟能够干什么。
贺君临之前看他们很多人会用手机打游戏,他看过几次,看这玩意儿也就那样。他也不需要打电话,打电话家里一个座机就可以搞定。
聊天?
他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耳垂。和谁聊天?
不论是谁,第一次和贺君临交流,都会觉得他很健谈,且很乐意说很多话——其实不然。
他并不是那样乐于和说话的人,也不是那样容易和谁谁谁一直说下去的人。相反,他更喜欢听着别人说。一是他懒惰,二是他很想听听不需要被他主导的谈话,他也想被别人被动聊天,被动去被了解。
但他等了很久,很久。
他老是在等一个人笑,老是在等一个人对他主动开口。
那人的声音很是好听,清透,说话会慢慢想,会慢慢说,会在解释一件事时,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表达。
——那人的声音中所有的悦耳,都像是在哄他一点点沦陷到未知领域中。
思绪万千至此,贺君临怔了很久。
李青眠。
他很想、很想,找李青眠。
听他说话也好,他不说话,自己也可以多说几句,等他笑出来。
快要到零点,在武昌区以外的鞭炮声遥遥响起,很闷,声音不大,但一直回荡在窗外。
李青眠心早已不在声带沙哑的电视机播放着的春晚,更不在这小屋的一隅。
春晚已经播完最后一个节目,主持人们开始为迎接新年到来说辞。
马上零点了啊。
他有种预感:不算遥远的人家,有人也心急如焚,想要冲出这一排矮小的房子,偷偷听一场热闹的烟火声。
前一秒还心不在焉窝在沙发上的李青眠如梦初醒一般站了起来。
“妈,我下去看一下烟花。”
张秀曼一脸不解,李青眠就不由分说地捞起外套往外走。
再听到张秀曼的声音,李青眠已经狂奔着下楼,留张秀曼尖细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回荡:“别跑太远啊……”
或许是过年,又或许是张秀曼心情真的很好,他这次溜走得很顺利。
他一边跑,一边在漆黑狭小的巷道里看手机。
不知道就他跑下来这几步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他这样的人,真的会非常在意特殊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
万一错过了呢?
他想在新年第一秒对贺君临说新年快乐。
不知谁家音量开到最大的电视机,已经在播报零点倒计时了。
“10、9、8……”
这几秒过得很快。
太快了。
和他心跳一样。
他身体已经直挺挺站到了77号门口,心中十分紧张焦急,他好怕,好怕贺君临不会开门,好怕开门的是别人,好怕……
因为过往的每一秒,都是不可复刻的。
李青眠闭了闭眼,抬手准备敲响那扇厚厚的铁门。
“吱呦——”
铁门用力向后被拖拽开,发出难听的声音,温暖的光溢出来。
电视春晚还在倒数,或许由于网络信号的延迟,那一秒先一步已经到来了。
“3——”
“2——”
“1——”
李青眠大概是泪失禁体质,话还没说,眼泪就先一步掉了下来。
紧接着,嘴巴颤抖说:“新年好。”
贺君临单手把门推拢,将光源隔绝在门后。
失去能够看清贺君临的光线前,他最后看到了贺君临眼底的一片茫然。紧接着,柔软、温暖,急不可耐地将他簇拥起来。
他轻轻的,像被抽干一切对外交流的勇气,只敢在梦里低声呓语一般:“……新年好。”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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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岁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