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 第26章 第 26 章

第二天，晚上。

老梁在高速上开得又快又稳，谢清栋闭着眼靠在后座，王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到底没敢先开口。

王靖的手机响起来，是公关部传来的文档，一页一页，全是论坛的截图。谢清栋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接过手机看了公关部整理出来的完整时间线后又从头开始看整个帖子。

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包括评论区里那些最不堪入目的话。

陈浩实在忍不住，说道：“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这种东西，扫一眼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你还逐字逐句地读。”

“她每一条都看过。”谢清栋没有抬头，“她一个人，把这些东西从头看到尾，应该看了不止一遍。”

陈浩闭嘴不说话了。

“她看过的，我凭什么不看？”谢清栋翻过一页，“知道她疼在哪儿，才知道药该下在哪儿。”

车子驶过江城大桥，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细碎月光。陈浩敲着车窗，忽然觉得这个认识多年的挚友有点陌生。

他记忆里的谢清栋，是永远在酒会上站得最直、话说得最少的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天大的事到了他那儿也就是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可自从秦依回到了他身边，这个人身上的壳就一寸一寸地裂开了。他也会笑、会急、会连夜赶三百公里路，会在私下炫耀自己女朋友煮的汤。

陈浩觉得，这是好事。

**

直到车子下了阳城的匝道，后座的人才出声：“先不回公司，去学校。”

“现在？”陈浩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她昨天说很累，我说了今天接她回澜岸休息两天。”谢清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发帖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陈浩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就程橙那个藏不住事的性子，秦依怕是早就知道了，就看你俩中间谁装得更像。

车停在后门老位置。没过多久，走来一个单薄的身影，背着帆布包，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像怕被人跟着似的。

谢清栋连忙推门下车。

秦依看见他，脚步快了几分，走到跟前才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出什么事了吗？”

“公司临时有事。”他接过她肩上的包，手指在她脸颊上碰了碰，凉的。

他眉头动了动，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手怎么这么冷？”

“站风口了。”秦依顺势靠过去，脑袋抵着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谢清栋，我最近好累。”

就这一句话，他准备了一路的平静差点没端住。

他想说不用担心正在处理，但仍是没有说出口，低头看了看她发顶，喉头发紧，半晌才哑声说：“上车，今晚去我那儿，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还没请假……”

“王靖去打招呼。”谢清栋拉开车门，不容她拒绝，“你只管上车。”

秦依稀里糊涂被塞进车里。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想他今晚为什么格外强硬，靠在椅背上，暖气一吹，眼皮就沉了下去。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就睡着了。

谢清栋坐在旁边看了她一路。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蹙着的，眼下两团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他伸手，指腹悬在她眉心上方，终究没碰下去，怕弄醒她。

到了澜岸，他没叫醒她，连人带外套一起打横抱了起来。秦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过去。

陈浩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抱人。上次明老大被小云朵分手，喝多了烂成泥，你可是让他自己爬进电梯的。”

“他一百六十斤。”谢清栋面无表情地回他。

“啧啧，我多余问。”陈浩看着谢清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怀里人的姿势，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些，那动作轻得跟捧了件瓷器似的，感叹道，“八年啊，你真就找了八年。中间追你的也不少，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你还真是一个都没动心？”

谢清栋看着怀里安睡的秦依，淡淡地“嗯”了一声。

“从前我以为你要求高。”陈浩笑了一声，“今天算是明白了，你这不是挑，是心里早就被占满了，别人进不去。”

谢清栋在卧室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陈浩一眼：“刚找回她的时候，她说她和我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现在我把自己变成能跟她在同一个世界里站着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她的世界。”

进了门，谢清栋把人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掩上门，赶走陈浩，自己转到书房说话，王靖早已等在那里。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找了她八年，找回来之后小心翼翼地捧了几个月，生怕碰碎了她。结果一群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用几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就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王靖把声音压得极低：“发帖的手机号是很早之前的，没有实名认证，但注册论坛时连过一次校园网，宿舍段的。”

谢清栋的目光沉下来：“谁？”

“杨薇，大四，临床医学方向。”王靖顿了顿，“她上周收到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打款的是个空壳公司，再往上追，钱是从境外绕了一圈进来的。手法挺专业，不像学生能想出来的。”

房间里静了几秒，王靖观察着谢清栋的神色。

“继续追。”谢清栋说，“追到那个掏钱的人为止。”

“那个杨薇呢？”

“明天，”谢清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我亲自去见她。”

**

第二天上午，杨薇被辅导员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茫然。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男人，黑大衣，身量很高，背对站着看不清脸。她走近几步，认出那是前段时间财经八卦版块上出现过的那张脸，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杨薇同学。”谢清栋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你们学校论坛有个关于秦依的帖子，是你发的。”

不是问句。

杨薇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想否认，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颤颤地说道：“我、我不知道什么帖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这个男人明明语气客气，甚至称得上礼貌，可他仅仅是站在那儿，就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压得稀薄了。

杨薇忽然想起帖子里那些人猜的老头金主，心里一阵发苦——哪有什么老头金主，人家只有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而自己，为了两万块钱，往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谢清栋没有跟她绕圈子的耐心，示意王靖将手头的资料递过去，论坛注册记录、登录IP、手机号基站信息，每一条都打印得清清楚楚。

“你有两个选择。”谢清栋继续说，“第一，我报警，把这些交给警方，顺便让我的律师以诽谤罪起诉你。”

杨薇捏着资料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谢清栋看着她，目光平静，“删掉帖子，在论坛实名发道歉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然后告诉我，那两万块钱，是谁给你的。”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杨薇站在风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很久，她腿一软，扶住了身旁的办公桌。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声音发颤，“是、是一个中间人，打电话找到我，说只要我把照片发上去，再把话题往那方面引，钱就是我的。照片也是他给的。我借网贷欠了很多钱，我鬼迷心窍……我真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中间人怎么联系你？”

“一个微信号……每次说完话聊天记录都要我删掉。”杨薇抖着手掏出手机，“我、我留了个心眼，没删……”

王靖接过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谢清栋看，谢清栋的手指某一条语音上指了指，王靖连忙点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再体面不过的事：“帖子继续加热，把男女那点事往深了编，钱不是问题。”

语音只有短短十几秒，放完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杨薇看着对面男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后缩了缩。谢清栋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莫名觉得，比起大吼大叫，这样的平静更让人腿软。

“还有别的吗？”谢清栋问。

“没、没了……联系我的微信号是个小号，头像看着像是在一个酒吧里，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杨薇把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钱是分两次打的，发帖一次，加料一次，转款人都是同一家公司名字，叫、叫什么远洋贸易……”

谢清栋嗯了一声：“道歉信，下午一点之前，实名发在论坛，写清楚三件事——照片是别人给的，爆料是别人写的，你是收了钱发的。”

“实名？”杨薇的声音劈了，“那我以后还怎么在学校——”

“你发帖的时候，想过秦依以后怎么在学校待吗？”

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杨薇手一软，瘫在桌边。谢清栋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声一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是末日降临的钟声。

**

中午，谢清栋回到澜岸时，秦依还在午睡。餐桌上有她留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清秀秀：起来你不在，我自己做了点吃的，你记得吃。

他站在餐桌前，把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字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以后都归我煮，你只负责吃。

写完，他压回字条，走进书房，拨通了王靖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说道：“约一个人，江城做电子取证最厉害的那位，不管多少钱，把他请来阳城。”

电话那头的王靖愣了愣：“取证？告谁？”

谢清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天色，缓缓开口：“这件事的尽头，站着的不会是个简单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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