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 第25章 第 25 章

阳城的冬天冷得不声不响，不过一两周，就飘起了大雪。

谢清栋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之后，很多事情都慢慢变了。家教只留了周二下午那一份，品茶品酒会那样的场子再没去过，秦逸飞也开始进入学习状态，班主任隔三差五发来的消息里，竟然也有了几句夸奖。她依旧节俭，但也不用再在便利店门口啃着冷面包赶下一场兼职，不用在深夜的公交上计划下个月的开支。

每周五傍晚，谢清栋的车都会停在学校后门。他坚持要接，她坚持不让开到正门，两个人各退一步，便定在了后门。秦依每次上车前都要左右看一眼，谢清栋笑她做贼似的，她瞪他，他便收了笑，替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做进车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秦依几乎以为命运终于肯对她温柔一些了。

“依依！”

程橙的声音从宿舍门口一路撞进来，人还没到床边，手机先杵到了她眼前：“你快看学校论坛！”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加红挂在热帖第一位——《八一八医学院秦依，每天豪车接送，懂的都懂》。

楼主发了五张照片，学校后门，黑色豪车，一个女生弯腰上车的背影。照片拍得很糊，天色又暗，完全看不清楚脸，只有她常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还算清楚。最后一张拍的是车尾灯，红色的灯带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光。

秦依看着那几张照片，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楼主是不是有病？”程橙圆圆的脸气得鼓起来，狠狠捶了下桌子，“坐个车怎么了？坐个车就要被挂出来？底下评论都吵疯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在科普这车多少钱……”

秦依把手机还给她，转过身继续叠衣服，很平静地说：“随便他们说。”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秦依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前两天她和谢清栋约好了周末去澜岸住两天，谢清栋给秦逸飞找了个老师补课，“照片上看不出脸也看不出车牌，我去解释，等于自己把脸贴上去。这种帖子，没人理三天就沉了。”

程橙张了张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说你啊。”

“嘴长在别人身上。”秦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冲她笑了笑，“行了，别气了。”

帖子确实像秦依说的那样，头两天没什么水花。可到了第四天，有人把帖子顶了上来。

那人自称“知情人”，一字一句编得像亲眼见过一样：这个秦依啊，我高一就跟她一个学校的，那时候她就不简单，跟学校里一个富二代好上了，好得全校皆知，后来人家家里不同意，她家也破产了，两人就分手了。没想到上了大学还是老样子，这回钓的这个，车比当年那个还好。

帖子底下立刻炸了锅。

“楼主再详细说说，高中的事还有人知道吗？”

“知情人”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她高中那点事，我们那一届谁不知道，不信的可以自己去打听。

程橙拿着手机冲进来的时候，秦依正在翻专业书准备期末考试。她看着摊开的课本，一字一字重复读那页的文字，却一个字都入不了脑子里。

高中，富二代，全校皆知。

编故事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信口胡诌的这几句话里，只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在最好的年纪里喜欢过一个家里很有钱的男孩子，她家破产了，他家也确实不同意，然后她用最狠的话把他推走，推开了八年。

八年前的旧事，是她心口一块疤。如今被人添油加醋地贴在论坛上，底下几百条评论，一条条往下看，人人都来踩一脚，人人都觉得自己看得最明白。

“依依……”程橙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这一看是瞎编的，你别往心里去。”

秦依放下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嗯，瞎编的。”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第二天照旧上课，照旧去图书馆，照旧从后门上车，照旧在谢清栋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的时候，回答一句“挺好的”。

可是谣言这种东西，你不理它，它不会死，它只会越来越离谱。

一周之后，帖子里出现了全新的版本。这个版本里，秦依高中交往的那个富二代，家里根本不同意两人来往，她纠缠不成，转头搭上了富二代的父亲，被人家养在外面好几年，连大学都是那位“干爹”托关系送进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干爹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套公寓”这样的细节都编了出来。

秦依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到这个版本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被富二代他爸包养”那一行字，猛地笑了一声。

这些人可真敢编。

可笑着笑着，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高中时哪有什么富二代的父亲不时接送，只有自己的父亲每周五来接她。想到父亲，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

走廊上有人经过，说话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低了下去。秦依抬眼看过去，是两个同专业的女生，目光跟她撞上，立刻移开，脚步快了几分，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样的眼神，这几天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没有人当面说什么，可那些压低的议论、躲闪的打量、意味深长的笑，比指着鼻子骂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秦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捏得发白，屏幕早就暗了下去。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以为是谢清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的是弟弟的名字。

她清了清嗓子，把鼻音压下去才接：“小逸？今天不是上课吗？”

“姐。”秦逸飞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们学校有人转你们学校论坛的帖子，我看到了。”

秦依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你别信那些——”

“我当然不信！”少年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的，吼完又沉默了几秒，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发哑，“姐，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你每天给小孩上课，赚多少钱我都知道……他们凭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是少年在拼命忍着哭。秦依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父母走后的头两年，他每个深夜都是这样躲在被子里，不肯哭出声的。

“小逸。”她一字一字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编故事不用花钱，可你要是替我把这些话当回事，我就真输了。你在学校好好上课，这事姐能处理。”

“你能怎么处理？你连发帖子的是谁都不知道。”秦逸飞吸了吸鼻子，忽然又说，“姐，要不……我去找他吧，他那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

“不要去。”秦依的声音难得地严厉起来，“这点事我自己扛得住，你少掺和，也别去找他，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挂了电话，秦依想了会儿，怀疑这个“知情人”会不会就是林一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拿出来看，是谢清栋发来的消息：今晚老地方接你，想吃什么？

秦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今晚要复习，我就在学校不回去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鼻子又是一酸，最终却只是回：没事，就是太累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点破事，她自己消化掉就好了。帖子总有沉下去的一天，等大家找到新的谈资八卦，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可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学校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另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江城开往阳城的高速上，陈浩把平板递给后座的人，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查发帖人的IP时顺藤摸出来的，你先看一眼，照片拍的是你的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发帖的人蹲了好几天，不是随手拍的。”

谢清栋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他翻得很慢。王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他跟着谢清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越是没什么表情，底下的火就烧得越旺。

“富二代，父亲，包养。”谢清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地念出那几个词，然后笑了一下，“这是在编网文呢？”

“我已经让人去锁发帖的IP了，”王靖汇报道，“还有那个‘知情人’，用的账号倒是新注册的，不过登录记录抹不干净，十二点之前能查到。”

谢清栋没说话，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她每次上车前都要左右看一眼，是他没想周全，他把她重新带回阳光下，却忘了阳光底下也可能藏着刀子。

“查清楚之后，”谢清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稳，“把名单给我。”

“然后呢？”陈浩问。

谢清栋把手机屏幕按灭，那点模糊的光在他掌心里暗下去：“我亲自找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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