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 第30章 最后的告别

云璃站在碎石堆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跑起来。

初空张开双臂，接住了她，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和第一天在东海渡口扑进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孩子，我不记得你，但这里......”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忘川曾沉睡的位置，“......记得你。每次你叫我阿爹，这里都会跳。”

云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映着他沾满血污的脸。

她伸出自己的手，把手掌贴在初空心口，青碧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像雾气轻轻覆上他身上。

“不管阿爹记不记得，你都是阿爹。”

初空伸手，拢了拢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把一缕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

“云中琉璃，很好听的名字。”

云璃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初空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阿爹要走了，以后......要听小年他们的话......”他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有你们，这就够了。”

云璃把脸埋回他肩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血腥味，薄荷味，草药味，这是阿爹的味道，她要记住它，记一辈子，记到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任何东西。

“阿爹不要怕，”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云璃会找到你，不管你去哪里，云璃都会找到你。”

初空把她轻轻放开，看向程小年。

程小年还在跪着。

“师父......”

“你说以后每天都要教我一味药的配伍禁忌，把所有的经络都走一遍，教我怎样用通玄诀来治疗急症，你才教了几个经络，还有很多很多没有教完，你怎么能走？”

初空握着程小年的小手：“师父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生来对药草敏感，这是你的天赋，并不是被我教会的。还有......以后遇事要冷静，我相信，你会成长的。”

初空用尽全部力气站起来，看向苏挽月。

她站得笔直，嘴巴抿得紧紧的。

“初空大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医者，不止医术。”她说，“还有......您忘了所有事，唯独没忘记救人。”

初空摇了摇头。

“你师父沈寒舟临终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做得好。”

“猎魔人死在猎魔的路上，不丢人，她教出了这样的徒弟，会为你骄傲的。”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小，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你刚来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现在你会笑了。”

苏挽月抿紧嘴，微微点头。

最后，他看向凌玉川。

“你父亲的剑，不是罪。”初空说，“剑意回天并不是用来杀戮的，而是用来守护，当日你在我面前说想知道真相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复仇的。”初空仰头望着天空，“回去，解开心结。”

凌玉川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再看向初空，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

初空又把目光投向了城主。他艰难地朝前走了几步。

他问了最后一句话。

“琰清……她还活着吧？”

城主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体内的那股意志发出一声咆哮：“杀了他，夺回忘川，重塑寂渊剑。”

但是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了，那是他自己的。

那人站在岐幽境深处说“你是我，你不是我”。那人最后看着他的时候，并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重很重的疲倦，仿佛知道自己做了件不能回头的事。

三百多年来他都是用冷酷的态度，用“不需要名字”来包裹自己。

城主突然想到琰清坐在床边望着外面，那双眼睛里一直在期盼一个人回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这个将死之人最后提出的问题。

他眼里的黑气剧烈翻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但他在黑气翻腾的间隙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

初空笑了，三百年的思念、无尽的愧疚、释然，但是没有恨。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从手指开始，身体慢慢石化，石化的速度很快，一直蔓延到全身。那些裂口中渗出的光越来越亮，轻轻碎开。

他的身体化作很多细小的光点，和扬起的沙尘一起被海风吹散。

程小年手里拿着忘川和玉佩，看着初空消失的地方，眼泪滴在碎石上，怔怔出神。岐幽境。

琰清靠在榻上，苍白的脸庞上映出了窗外五彩斑斓的极光。

今天的她比平时更加安静，连侍女递来的药碗都没有接，望着窗外已经看了半天。“他呢？”

侍女把头垂得很低。

“城主下界了，还没回来。”

她沉默了。

她的手按在锦被上面，她在等那个人推开这扇门，眼里带着愧疚说“清儿，我回来了”。也许他不会回来，但她愿意等，等到她自己也消失的那一刻。

她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她说不清，也许是窗外极光黯淡了一瞬。

她把锦被轻轻拉到胸口，她哭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流下来，落在了白玉簪上。

“你答应过我，说你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初空死了，忘川到了那个游医手中，怜星在那个猎魔人身上，他应当去取，趁这四个人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把两块碎片一起拿走，这是三百多年来最好的机会。

但是他并没有动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正在缓缓暗下去的光末，突然间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初空最后那个笑容，使他突然间产生了怀疑。

杀了他两次，这个人到死也没有怨恨他。

他眼底的黑气在翻涌，他往前迈了一步。

云璃猛地站起来。

她转过身，挡在程小年身前，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青碧色光芒从她的掌中突然爆发，这一次是明亮而炽热的光芒，一层屏障把四个人都罩在里面。

城主被逼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到屏障上的手掌，掌心被灼出一层焦痕。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力量......”城主眼中露出诧异之色。

苏挽月斩魔刀的刀尖对准了城主，她脸上泪痕未干，但手很稳，就像在瘴隐林里面对自己师父一样稳。

凌玉川剑尖斜指地面，身体重心下沉，站在云璃身边，和程小年一左一右把云璃封死在最安全的位置。

城主看着他们，这道屏障和当年在岐幽境通道口那座大阵同源，当年所设下的阵法把整个岐幽境都隔绝开了。

现在，这道屏障把他隔在了四人之外。

他在那道屏障前站了很久。

突然，他收回了手，紧接着转身朝通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们一定会来找我的，因为你们想知道真相，而真相，就在岐幽境。”

他跃上天边那道裂缝，那道五色裂缝缓缓合拢，那股压迫感终于散了。

程小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深墨色的光，他把碎片贴在额头上，久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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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