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站在初空对面,隔着几尺的距离。
“好了。”城主的声音平得淬了冰,没半分起伏,“把忘川给我吧。”
初空轻轻拍了拍云璃的手背,让她松开自己的手,然后缓缓站起来。程小年下意识伸手想扶,被初空轻轻挡开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碎石滩的最高处,和对面那身黑袍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你留着它也没用。”口吻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漠然,只当在说件早该了断的小事,“你不记得怎么用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你连你最爱的人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初空眉头微皱,刚才战斗时他硬接了无数次五色光,忘川也滚烫,全身的灵力都在燃烧,那些被封存的画面已经浮了上来,模糊的轮廓正在变成具体的细节。
“我想起来了......”他说。
“哦?”城主看着他。
“你刚才说,最爱的人。”初空把手按在胸口,“我想起来了,她叫......琰清,淡碧色的眼睛,头发用白玉簪挽着,喜欢穿素白长裙。”他迟疑片刻,眼神中透着无尽温柔,“她......很温柔......”
初空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了下去。
“她在等我......”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掌心里那些干涸的血握成了拳,“她答应过我,可是......她等了三百年,我都没有回去。”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云璃从碎石滩上站起来,走到初空身边,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城主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看着初空的脸,那双因为想起琰清而变得明亮、湿润的眼睛,他想起来自己也是这样,每次提到那个女人,眼睛就会不自觉地亮起来。现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和自己完全重合了,但......他永远不是他。
“把它给我,我可以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
城主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我还没想起来。”初空的目光移到城主的脸上,“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追到凡间来?”
城主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不会告诉他,他想让他痛苦,让他赎罪。他失忆了三百年,不知道岐幽境的过去,不知道魔气为什么蔓延,界律印为什么收紧,他也不知道每个不到二十岁就倒下的孩子脸上的灰败意味着什么。
“你想知道?那就把忘川给我,我告诉你。”
初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拿走它,不是为了结束什么,是为了开始!”
城主的眼神变了,像是被刺中了伤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城主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不知道你身体那块碎片里封着什么,你连站在你眼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我在‘开始’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城主仍然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很久之后,城主移开视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无法继续直视这张脸。
“你不会懂的。”他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初空,“把忘川给我吧。这是最后一次。”
“休想!”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城主脚下的五色极光升腾而起,顺着黑袍上的暗纹扩散开来,人影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那一掌没有任何预兆,五色光瞬间凝聚成形,一道古老纯粹的力量,被压缩到极限之后,从他的掌心直贯而出。
初空来不及反应了,他身体已经感知到了这一掌他接不住,他在半空中被那道五色光柱击中,整个人的身体重重砸在碎石滩上。
他以最快的速度想要站起身来,但没有成功,月白长袍的残片在空中慢慢飘落下来。
“师父!”程小年哭喊着,他往前冲,被苏挽月一把拽住。
初空撑起了上半身,忘川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他不能让它被带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小年跪在碎石堆中,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眶通红。被苏挽月拉住之后,还在挣扎着向初空那边冲。
云璃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哭得小脸通红,凌玉川在一旁抱着她。他的剑能够挡住一切凡间的物体,但是挡不住天上的那道光,这种无力感正将他的眼睛灼得通红。
初空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们。
“小年,过来。”
程小年愣住了,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初空面前,跪下了。
初空看到自己的唯一一个徒弟,心中便感到很愧疚。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所有的本领都传授给他,他说过“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素姑娘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向天空,眼底浮现一丝温柔。
他知道今天自己逃不掉了。
“师父,我先止血......”
初空看向程小年,把手按在他肩上。“小年,师父不想走了,累了......”
“我把忘川给你。”
程小年整个人僵住了。
“有些东西已经教不了你了,忘川对你会有所帮助。你缺的不是更多的药方,而是一个能陪你把路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我不缺!我只缺师父!我走了那么多的路才找到你,你说好了要教我所有的东西......”他几乎带着哭腔,攥着初空袖口的手也在抖,“我只要你活着!”
初空笑了,和平时捣药时看到程小年又放多了草药时一模一样,眼角细纹在血痕里显得极深,“傻孩子,师父早就该死了,多活的这些年,是借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程小年的头。
“你的心像我,也像我认识的那个医者。”他点了点程小年的心口,“医者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放弃的,我相信你能够继承我们的医道。”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忘川碎片从他心口缓缓浮现,深墨色的光,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碎裂声,忘川与宿主在分离时最后一次与血肉摩擦。
碎片落在程小年手心,还带着体温。
“这枚碎片只会融合于岐幽境血脉的宿主,一旦剥离,宿主必死。你......不是岐幽境之人,忘川不会融合于你的血肉,但依然能提供给你源源不断的灵力。”初空的声音逐渐虚弱。
程小年双手捧着碎片,眼泪不断翻涌。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它,脑海便猛然一震。无数画面涌进来。药方、灵力、经络,还有沙漠、五色极光、一个女人的笑容。所有画面都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他来不及看清楚每一幕。
程小年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深墨色光晕,忘川与新宿主初次共鸣。
“我师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低着头,像在跟自己说话,“把药囊塞给我,说让我去找初空大师,说完就闭上眼睛了,后来我有了您,现在您也要走,为什么都是这样?”
初空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程小年手心,和忘川碎片并排。“如果有机会,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她叫琰清,你告诉她,我记得她,一直没忘。”
程小年接过玉佩,玉面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玉质温润,还带着初空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它,把它紧紧贴在掌心里,好像这样就能抓住师父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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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初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