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小年很早就起来,他在窝棚前站了一会,然后跪了下去。
窝棚的大门是敞开的,但初空并没在里面。
程小年跪了一炷香,一个渔民拿着空鱼篓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另一个渔民提着空鱼篓从他身边经过,也看了一眼他。
程小年才明白过来,原来初空一大早就出去了。
苏挽月从窝棚后面走出来,靠着墙,看了一眼在地上跪着的程小年。
“初空大师出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跪着?”
“万一他回来之后发现我没跪,觉得我不够诚心怎么办?”
苏挽月叹了口气,离开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竹筒水、一个油纸包,她把一个竹筒递给程小年,另一竹筒自己打开喝了一口。她打开油纸包,两块刚烙好的饼。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放在程小年旁边。
程小年看着那张饼。
“给我的?”
“放那儿,爱吃不吃。”
她靠在石墙上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转身走开。
日头到了头顶,程小年膝盖下面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云璃从海崖那边跑了过来。
她蹲到程小年旁边,歪头看着他。
“小年哥哥,你膝盖疼吗?”
“还行。”
“那你饿不饿?”
“也还行。”
“那你渴……”
程小年已经自己拿起竹筒喝了起来。
云璃有些失望,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她在程小年旁边蹲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跑远了。
过了一会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捧不知哪里来的野花,花瓣都蔫了一大半。她小心翼翼把花放在程小年的膝盖前,然后又把它摆成一行。
“这些花说你跪的很累。”她很认真地说。
程小年看到那排歪七扭八排成一排的野花,想要说点什么俏皮的话,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
“谢谢......”
“不客气。”云璃蹲下身来,给每朵花都做了简单的介绍,“黄色的说加油,白色的也说加油,紫色的……没有说话,但是它点了一下头。”
程小年笑了。
凌玉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程小年余光看见他,两人相隔十几步远,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下午初空回来了,背着一篓草药,看到程小年跪在门口,脚步停了下来。
“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求您教我真东西。”程小年背挺得笔直,“不光是寻常医术,是您跟老孙头不一样的那些。”
初空放下药篓,低头看着他。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
“您不教我就一直跪着!”
“那你跪着吧。”
初空拿起药篓走进了窝棚,把门帘放下。
程小年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挽月回来看见他还在跪着,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她蹲下身来,程小年转头看向她。
“我师父收我的时候,让我劈了一千次空刀,劈完了之后才教我第一式。我想说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想要得到什么首先得牺牲一些东西。”她站起来,“自己好好想想。”
程小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他的表情更加坚定了起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窝棚的门帘终于掀开了。
初空走了出来,站在程小年的面前。
“我所教授的并不是医术,而是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东西,我身体记得,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他目光飘向远处的海面,眼尾浮着一点恍惚,半晌才接着说,“我叫它通玄诀。”
程小年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还要学吗?”
“学!”程小年丝毫没有犹豫。
初空看着程小年发亮的眼神,叹了口气:“我没有教过人,教得不好。”
“没事,我学得好就行了。”
初空负手立在原地,就这么定定看了他许久,神色平得辨不出起伏。
然后他转过身,往海崖的方向走了几步。
“起来吧,跟我去采药。”
程小年愣了一下。
“现在?”
“你跪了大半天,腿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程小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倒下去。
初空见状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程小年硬撑着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乐开了花。
初空把药篓顺手递了过去,程小年慌忙接住,篓子里装着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泥。
苏挽月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海崖走去,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笑意。
海崖上风很大。
初空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示意程小年也坐。
程小年放下手里的药篓。
“您为什么答应收我呢?”
初空看着远处海边,若有所思。
“昨天第一次见面,你跪下来的时候,我问你学医是为了什么,你说‘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句话似曾相识,我在游历之时认识一个人特殊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永远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初空眼神微微晃了晃,像是透过他望见了别的什么,很久才收回来,“你一定也是个把病人看得很重的人,至少……应该是个好大夫。”
程小年喉结动了动:“虽然老孙头总是揍我,但医术医德这一方面,我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眼睛亮着,压着点雀跃问:“师父,目前我能学些什么?”
初空把三指搭在程小年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程小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初空睁开眼。
“你体内有灵力,但很弱。”
“我从小没觉得……”
“因为它藏得太深了,你的血脉天然亲近草药,灵力和药性混在一起,你自己分不出来。”初空收回手,“蛊族圣女说你血脉里有药性。那应该是遗传下来的。”
程小年活了十九年,对自己的血脉一无所知。
“您能帮我找到……”话到嘴边又收住,把“根源”两个字咽了回去,“……能帮我让它有用吗?”
“把手搭上来。”初空伸出手腕,“闭上眼,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程小年把三指搭上初空的寸口,闭上眼。
初空的脉搏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在初空体内流转。
“有东西在您体内流。”程小年惊呼。
“那就是灵力,你也有。”
“我没……”
“别说话,继续感应。”
程小年试着在那种感觉里多待一会儿,但那股暖流忽然消失了。
他睁开眼。
“为什么没了?”
“因为你太急了。”初空把手收回去,“灵力不是这么用的,不是你想感应就感应得到,你得等它自己出来。”
“怎么等?”
“你采药的时候,是怎么知道哪株能治病、哪株有毒的。”
程小年想了想。
“因为手比脑子快。”
“那就是了,你的灵力也在你的手里,不在你的脑子里,下次你想用它,脑子别想,让你的手去做。”
程小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常年采药留下的薄茧,有被树枝划破的浅疤。
“明天开始,”初空站了起来,“跟我去村里转转,你看着我做,然后自己试。”
他背上药篓,跟在初空身后往回走。
到了窝棚,初空解下身上的药囊,递给程小年。
“这个药囊就给你吧”。
程小年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
药囊是深褐色皮料,有轻微磨损,看起来旧旧的,不过保养的很好。
“谢谢师父!”程小年坚毅而有力的声音在窝棚回响。
这一刻,他才真正被初空承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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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