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空把一个铜壶架在了篝火上面烧水,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眼角的皱纹要比白天更深一些,他往壶里放了点薄荷叶和程小年从南疆带过来的金银花。
程小年看着他的一双手,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过。
“您刚才给那个渔民换药的时候,顺序和手法和老孙头教我的是一样的,但我的师父告诉我要用烧开过的凉水来冲洗伤口,而您用的却是海水,海水中含有大量的盐分,不怕刺激到伤口吗?”
“海水的盐度接近人体津液,”初空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用来清洗伤口,比用淡水好,不容易造成肿胀。”
程小年听的眼睛发亮,正要追问,苏挽月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他赶紧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低头从药囊中取出一根炭笔,在干粮袋上草草写了几个字。
初空从铜壶里倒出了几杯薄荷茶,一一分给四个人。到苏挽月面前时,他目光停留在了她手中的令牌之上。
令牌上面的古文字在火光下隐约闪过几道笔画。
“猎魔人,很少见年轻女子做这行。”
“我师父是沈寒舟。”苏挽月接过茶杯,“她在南疆追踪黑色瘟疫的时候被魔气侵蚀而化魔。”
初空沉思片刻,忽然道:“引魔阵!你们说的魔气,是有人刻意布置的阵法泄漏出来的,叫引魔阵。”
苏挽月听到“引魔阵”这三个字,端在手里的杯子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引魔阵?您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我记不清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初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是我知道它的存在,被魔气侵蚀的人,三天之内就会发烧,五天之后脸上会出现黑色的纹路,而到了第十天的时候……”他没有说完,但和蛊族圣女给出的时间表几乎完全一致。
初空想了想,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从南疆到归墟州,起码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身上只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没有发烧也没有蔓延开来。
“你们从南疆走到这里,至少要一个多月,怎么没被魔气侵蚀?”
苏挽月把在蛊族村落里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初空沉默了片刻。
他接过苏挽月递给他的毒草样本,在手指上搓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黑脉草、腐骨花、蛇涎藤,三味互冲,毒性正好抵消。能想出这个配比的人,医术不在我之下。”他把毒草还给程小年,“但是这个方子只能再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毒膜就会开始侵蚀经脉,到那时魔气与毒草两边夹击,就更加难以对付了。”
程小年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方法不是长久之计,但从初空那里得到了证实之后,心里踏实了许多,至少他知道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还有云璃。”他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初空肩膀上睡着的少女,“阿依说她的灵力可以暂时压制住我们的魔气,我们在她身边待久了,灰线的扩散速度会变慢。”
初空低下头来看着云璃安静的脸庞,他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腕上。
她的脉搏很微弱。
他抬起头,隔着篝火余烬看了凌玉川一眼,那个沉默的道士正望着他肩上的云璃。初空收回目光,看向程小年和苏挽月:“毒膜是治标的,她的灵力也是治标,三者叠加之后可以多撑几个月,但......总归要治本的。”
“我们在南疆找到了其中一处阵眼。”苏挽月把令牌递给他,“这是师父从阵眼上取下来的东西,上面的文字,我从未见过。”
初空接过令牌,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古文,眉头微微蹙起。
一道模糊的画面从脑海深处闪过。
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和令牌上面一样的文字,还有火光、跪着的人。
画面一闪而过,快到他以为是错觉。
他不认识这些字,但手指碰到刻痕的时候,胸口会发烫,好像身体也认识这些笔画。
他的手指移到了令牌的背面,去触摸上面的四道刀痕。
“这一面刻的是什么?”
苏挽月看着初空手上的令牌,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挽月别来,我师父化魔之前所刻的。”她的声音略微有点发抖。
“看得出来你师父很关心你。”初空把令牌还给她,“对不起,我记不起这文字的来历。”
苏挽月接过令牌,点了点头。这在她的预料之中,但毕竟又增加了一些线索,有人故意布置了引魔阵,说明她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而且这个人实力必定深不可测。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云璃靠在初空的肩膀上睡着,一动也不动。
初空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记得任何事了,很久以前我醒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来,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怎么救人。”他喝了一口薄荷茶,“但她叫我阿爹的时候,我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按住胸口。
“我觉得自己应该欠了她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把铜壶从火上拿下来,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薄荷茶。
他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已经彻底睡着的云璃,把月白长袍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看向苏挽月:抱歉,你师父的事,我帮不了你太多,但归墟州海底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你们手腕上的魔气,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苏挽月微微点头。
岐幽境,五色极光在天空缓缓流转,把整座城映成淡碧色。
琰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颗糖渍梅子。梅子是城主从凡间带回来的,用糖腌制过的,甜中带有一丝酸。
她吃了一颗,把核吐在手心,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小孩子,他从袖口里掏出来一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高兴地塞到了她的手中。
“清儿,给你尝尝。”
岐幽境也有糖葫芦。
岐幽境城内有一种本土植物,红棘果,生长在石缝间,果实很小,呈红色,味道酸涩,是岐幽境为数不多可以食用的野果之一,九琰族的孩子偶尔会摘来吃。
他用竹签把红棘果串起来,在火上烤化掉仅有一点的冰糖再淋上去,按照古籍上记载的“凡间零食”模样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送给琰清。
那是琰清第一次吃这个。
她接过糖葫芦,吃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头。他在旁边笑,说酸就对了,酸完了就是甜的。
窗外的极光由淡碧色转成了暗紫,岐幽境的“夜晚”就要来临了。
极光冷冷清清地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着窗外发呆。
长廊上传来脚步声。
城主推门进来,他身上黑袍的暗纹在极光下若隐若现,眼底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每次他去神坛催动引魔阵,回来之后眼底的黑气就会浓一层。
“你累不累?”琰清问。
“不累。”城主在她榻边坐下,左手微微握拳。
琰清伸手拿起一颗糖渍梅子,递到他嘴边。
城主愣了一下,张嘴接了。
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琰清轻轻笑了笑,淡碧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在就行。”
城主沉默着,他不确定她说的“你”是不是自己,也许在她眼里,坐在她榻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
窗外极光又暗了一分。
凡间,归墟州的海浪拍在海崖脚下,篝火余烬将熄未熄。
初空坐在火堆边,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女人站在沙漠中,天空有五色极光,她回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声音。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心疼。
他潜意识摸到玉佩,贴在掌心下,微微发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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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