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地元气也可以用于修行,祁灵越心下稍定。无非就是和常人走的路子不太一样,但什么走法不是走,什么路不是路,只要能修行,能积攒实力,哪里都是康庄大道。
天色渐亮,祁灵越正准备回城,忽然想到一事,将衣袖揽起来,手腕上干干净净,正要问涂清游尊主契约怎么一回事,就听山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呼救声。
她朝山上望去,便见弯弯折折的小路上,有一男子身着锦衣华服,如此夸张的颜色,一瞧就知是鹿台灵境的弟子。
那弟子正和一位貌美的女子拉拉扯扯,祁灵越眨了一下眼睛,在她的视线中,那弟子身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斑斓的青色,青黄、青碧、青赤等多种青色杂糅在一起,看起来混浊得有些发臭了。
而那貌美女子身上则是纯粹的赤色,乃是一只妖。
她拉着一同仰头向上看的涂清游躲到浮生木树后,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涂清游温声道,“似乎就是一些强人所难、逼良为娼,行一些奸淫掳掠的事。”
“……”彩吉阴阳道,“你学识倒好。”
涂清游轻笑:“过奖。”
祁灵越大致看出来了,眸色冷下去,然而对方毕竟是仙宗弟子,打是打不过的,先躲在树后,暗暗观察起来,静待时机。
这一观察,便见那女妖四周绽着一圈旋转的金光,光内经纬交错,似乎是一道阵法。
“那女子脚下是什么?”
“一道普通的困妖阵。”彩吉解答。
“难怪如此貌美,原是一只女妖。”祁灵越假意才知道那女子是妖,作恍然状,“那鹿台灵境的弟子要契约她!”
“是的。”彩吉平静地说,“那女子是树妖蕉女,才修出人形不久。那人并非是要杀害她,只是准备强行和她结下尊主契约。”
祁灵越不满道:“原来鹿台灵境便是这样契妖的,明明是修士,不去契孔武的男妖,反而契一只如此貌美的女妖,是何居心,就连瞎子都看出来。”
彩吉道:“并非所有弟子都是这样。”
祁灵越见那蕉女被困在阵内,不得遁逃,不肯屈服于那弟子,那弟子五指掐诀未停,一会是雷术,一会是火术。蕉女被几番折磨,已然十分虚弱。
忽然,术法全然退去,他在指腹中刺出一滴鲜血,又将尖刺对准蕉女之眉心,准备取其眉心血,两滴血飘在虚空,似乎极有阻力,那蕉女已然伏在地上没有气力,仍用妖力顽强抵抗,不愿自己的眉心血与对方的血液相融。
“尊主契约,要两滴精血相融才可契成。”彩吉漠然道,“蕉女的精血一旦与他融合成功,就由不得她了。”
它刻意添了一句:“这弟子心思深沉,专挑此妖,并不单纯使其做自己的妖侍,或许契回去,欲行采补之法。”
祁灵越手中已然拾起了一块石子,问涂清游:“上次你带我遁逃的术法,还能使得?”
涂清游浅笑看她:“自然使得。”
祁灵越踏出脚步,对涂清游说:“一会看我手势接应我。”
她捡了一兜石子,随手抽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走到山间小道上,目不斜视,佯装路人。
谁知走到转角处,虚空中竟忽然行出一人,与她撞了个面对面。
那人一手持道幡,一手拿龟壳,腰间配剑,也似路过。
两人对视一眼,那道士似是没认出祁灵越,朝鹿台灵境弟子和蕉女处走去。
祁灵越挑眉:居然是启慧的师兄。
她嘴角勾起,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启慧师兄身为太昭山剑修,身上的气晕竟不是青色,而是妖修才有的赤色。
不过对方是人是妖,对她来说都不打紧,她的目光在他腰后的佩剑上停留几瞬,若无其事地移开。
祁灵越可没忘,启慧偷了那白玉骨将她留在八荒琳琅阁面对一众修士的事,妹债兄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不过且等一时。
祁灵越走在道士身后,手中扔着石子玩,眼见那两滴精血在空中愈来愈近,将石子夹在两指之间,朝着那弟子的精血翻手准备弹射出去,却闻道士‘啊呀呀’两声,对鹿台灵境弟子上下打量,沉声摇头,道:“道友,你这……唉,我……你要完了呀!”
鹿台灵境的弟子眼皮一跳,然而已经到了精血相融的关键时刻,只挤出一句:“滚开!”
道士还是摇头,一眼也没看阵法中因疼痛而呜咽的蕉女,只神色凝重地看着鹿台灵境弟子,道:“道友,此地不详,如若你不立即离开这里,一个小时之内,恐有血光之灾啊!”
鹿台灵境弟子斜他一眼:“胡言乱语,滚开!”
道士见他执迷不悟,颇为关切地看了那弟子一眼,而后当真朝着前方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将手中的龟壳一抛,多一厘不多,少一厘不少,刚刚好砸到鹿台灵境弟子的头顶上。
那弟子被措不及防一砸,手一抖,灵气一停,精血像一滴雨一样滴落地上,滚了个血泥气泡球,彻底不能用了。
“你找死!”
到了此时,他自然明白过来道士故意和他对着干,准身掐诀向那道士弹出,祁灵越观察多时,早就发现那弟子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不肯挪步,像是钉在地面上,估摸着困住蕉女的阵眼就在他脚下。
她眼疾手快,趁那弟子对付道士,三颗石子同时弹出,左右脚踝处各击两颗,至于第三颗嘛,自然是奔着道士而去,朝他腰后打去。
那弟子并无防备,脚踝处被打了正着,却动也不动,看来要想对付修士,这些雕虫小计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第三颗连道士腰间都没碰到,就被一阵气波震走,恰巧将那弟子弹出的术法也震得消散,祁灵越轻啧一声,还差几步就要走到鹿台灵境弟子身侧,她放慢步伐,静观其变。
就见鹿台灵境弟子一击不成,再次掐诀,趁他掐诀,祁灵越将体内天地元气运到掌心,在他身后狠狠一推。
唯恐推不动,故而使了十足十的力气,没想到对方在自己掌下弱不禁风到了这个地步,趔趄两下,直接扑向道士,慌忙中抓住道士飘在身后的道幡,刹那间,乌云蔽日,阴风阵阵。
“哎呀呀呀!”道士转过头,对鹿台灵境弟子道,“你犯了大忌讳了啊,我这道幡镇压十万亡魂,现下都被你放出来了呀!它们要是为祸人间,定要损你功德,使你雷劫难过,极易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祁灵越不知他是忽悠那弟子,还是当真如此,山上邪风肆虐,她抬头看了两眼,低头在地面上果然瞧见了阵眼,踢了两脚毁去。
见蕉女周身的光阵消失,看向不远处浮生木后的涂清游,正要打手势,忽然间乌云消散,阳光普照,不由转头看上一眼,这一眼却叫她震在原地。
好快的剑。
那道士笑眼吟吟,很是和善,目含担忧:“瞧,说了你不听。这不,血光之灾不就来了么。”
那弟子腰间被刺了一剑,深知不敌,捂着伤口就要遁走,遁走前也狠狠地瞪着道士,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迟早报你毁我契妖及这一剑之仇。”
祁灵越心道:这厮真的蠢得动人,还不赶紧逃就罢了,竟去问别人姓甚名谁,师承何方,人家听了不斩草除根都是心善,怎么可能报上名号。
却见那道士欣然一笑,报上自己的名号:“哦,我乃太昭山大弟子忘无。”
那弟子闻言面色剧变,现出‘原来如此’、‘难怪如此’、‘竟是如此’的复杂神情,扔下一句:“万山会上,比试台上见。”
道士隔空取回龟壳,拿着龟壳挥手道别:“一定要来哦!切记,我名忘无,忘却的忘,有无的无,乃是掌门亲传弟子,太昭山大师兄,忘无!别寻错人啦!”
弟子深觉自己受了几道挑衅,恨恨看了他一眼,遁空逃走。
祁灵越默然,和彩吉传音:“他真叫忘无?”
彩吉道:“不是。”
祁灵越道:“他叫什么?”
彩吉:“二贵。”
祁灵越:“……”
好清新的名字。
只瞧相貌,不谈气质,勉强能看出几分俊秀。只是配上这一名字,连那需要勉强才能看出的几分俊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祁灵越不信:“修行之鸟不得打诳语。”
彩吉:“……他本名二贵,现名什么,不大清楚。”
祁灵越:“……行,那忘无又是谁?”
彩吉:“太昭山大师兄,如今第一剑修,剑道卓绝,于剑一道,无人能敌。”
祁灵越瞬间懂了:“可怕,好好的一个宗门,全是内斗。难怪启慧如此行径,原是宗门门风如此。”
彩吉:“……”
眼见蕉女不必被强行契约,鹿台灵境弟子也遁走不见,她抬脚准备折回去,就听道士喊她:“道友,搭把手!”
祁灵越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到蕉女身旁,将她扛了起来,道:“方才那滴精血已是她最后一滴了,若不收回去,她就要死在这里。她现下昏了过去,你帮我扶着她,我将这滴精血给她送回去。”
“哦。”祁灵越道,“只需扶着她,你将她扛起来做什么?”
二贵道:“想试试看能不能将她颠醒,这样就不必麻烦了,她自己将精血吸纳回去。”
祁灵越:“……”
真是好朴实无华的做法。
待二贵将蕉女放下来,祁灵越扶住蕉女,见他将蕉女的那滴精血裹在赤色的妖气里,不觉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荡,丝毫不知自己妖修的身份已然暴露,便作什么也没看到,好奇地问道:“你怎知这是她最后一滴精血。”
二贵笑了笑,道:“我见道友身负仙缘,告诉你也无妨。这人呐,生而有十滴精血,一滴精血十年寿命,修行之人修的既是寿命,也是精血。妖则不同,修炼百年未必能修得人形,只有修出人形后,十年才能修出一滴精血。方才那修士只筑基中期,就可将此妖压制,可见这妖只是一只才修出人形不久的小妖,至多为人十几载。”
“原来如此。”祁灵越见那滴精血重新没入蕉女的眉心,须臾,蕉女悠悠转醒,嘤嘤啜泣,跪谢道别,只道,“多谢恩公相救,待蕉娘修成,再来报您大恩。”
蕉女拂了拂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消失在山间小路。
祁灵越:“……?”
咋?看不见我?
“罢了。”
祁灵越见二贵春风满面,对涂清游做了个接应的手势,一阵妖风袭来,卷在毛发之中,也消失在山道上。
半晌,山间再次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我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