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沉默无言,皇后得知了消息,深深叹气,道:“天亡我国。”
朱觅真感受到宫廷中沉重的氛围,愈发盼望道君早日到来。
道君还是没来,来的又是先帝。
先帝道:“觅真,前两日我微服出宫,于民间听到了一种传闻。”
朱觅真竖起耳朵:“什么传闻?”
先帝道:“坊间有一屠夫,日子过得很是清贫,忽有一日,他摇身一变,成了坊中最富裕之人,钱财源源不断,似凭空而来。”
朱觅真变了脸色。
先帝继续道:“有人说,若以己身之物与妖作典当,便可换取想要之物。”
朱觅真皱眉道:“此乃邪门歪道!”
先帝淡然道:“觅真,国不能亡在我手中,若是天意如此,我愿以己身相换,换天意更改。”
朱觅真从未如此严肃:“这样的事,我不能帮你,也帮不了你。”
先帝忽然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取下,祁灵越正看得眉头紧蹙,眨眼间眼前已是雅室之景,几人竟忽然从溯光阴中抽离了出来。
她下意识去看涂清游,以为是他修为不支,涂清游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溯光阴中断,乃是媒介易主了,我们被强行退出。”
“易主?”祁灵越疑道,“方才场景中只有两人,这玉佩定是先帝给朱觅真了。玉佩本是俗物,能典当什么?朱觅真总不能真的答应了他。”
“罢了。”不待旁人回答,祁灵越道,“我明天再去问问王钦舟,还有什么是先帝贴身佩戴之物。”
祁灵越将手抽回,走到窗前,看向满城盛开的浮生花,问道:“这浮生花有什么特别之处?”
“浮生花……”
“大人不知……”
涂清游与彩吉同时开口,又同时顿停,一人一鸟对视两秒,各自移开视线。须臾,涂清游道:“大人不知,这浮生花素有无用之花之名,在修界,浮生木虽是灵植,内含灵气极少,又须得长在灵气充裕之地,一旦长成,一丈内长不出其他灵植。且花型浮夸,只种一株,瞧着没什么趣味,若是种多了,又占了其他灵植的生长空间。”
“不过……”涂清游道,“此花在妖界极易生长,是炼制利于妖修丹药的常见药材。尤其在钦山,更是漫山遍野。”
“钦山?”祁灵越心念一动,“是何地?”
“是妖界古遗址之一,传说中,山中金泥为壤,玉为石,遍地浮生木。”彩吉道,“已经不存在于世了,或许被封在某处秘境中,成了一座洞天福地。”
金山玉石?
似有些耳熟,但不曾在白羽的故事中听过。
好似在哪见过。
在哪里见过?
祁灵越美目圆睁:契妖书!
她悄然瞄了彩吉一眼,思及此前它对契妖书的介绍,结合方才所言……莫非彩吉只知契妖书内含须弥,对里面到底有什么乾坤并不知情?
虽然对天宫之事全无记忆,但根据那个神仙梦来看,天上的神仙似乎对她多有偏见。彩吉是仙帝的使者,自然不可信任。
祁灵越眼珠微转,决定瞒下此事。
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
一,为了收伏朱觅真,她需找到人世间最美味之佳肴,或是解决她的心执。
二,今日进到八荒琳琅阁,方见了修者的真本事。她得尽快踏入修行之路,明日,她需仙宗择徒的场所试一试,以及……
祁灵越忽然问道:“对了,彩吉,你此前不是说什么‘天地元气’,我要如何调动,又要如何才能将它们存入体内。你不是说灵植体内一般都含有天地元气,”她随口问道,“浮生木也是灵植,含不含天地元气?”
“含的,所有含有灵气之生灵,都有天地元气。”彩吉淡淡道,“你总算想起要修行了么?”
祁灵越笑道:“我可从没忘,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朱觅真的事还没有着落呢。”
彩吉不解:“朱觅真……”何事?
想到祁灵越本就是个爱管闲事之人,它也不做多问,只要届时能收伏妖统,其他如何,与它无关。
“朱觅真的事先放到一边,事关先帝,过往的事情,哪是那么容易知道得一清二楚。”回到雅室,祁灵越的醉劲又上来了,“听说灵气需要引气入体,天地元气若是能调用,也需要这一步骤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下就开始罢。”
“现下?”彩吉默了默,“行。”
*
京城城郊的一处山脚。
这位置正于某户人家后院院墙之外,偏僻无人,长了一片浮生树林。
“面朝日月,盘腿而坐。”彩吉的声音悠悠传来。
祁灵越照做。
“气沉丹田,内视己身,神元自现。”
祁灵越仍是照做。
她闭上眼睛,眼前漆黑一片,瞧不见任何。且白日先是舟车劳顿来到京城,又去了宫中,而后进入八荒琳琅阁,最后还在溯光阴中走了一遭。原先还不觉得,此时困倦感铺天而来,几个呼吸后……她差点就睡着了。
没睡着,是彩吉叼了块石头砸在了她的头顶上。
“瞧见神元了没?”彩吉问。
“黑黑的一片,是神元么?”祁灵越如实问道。
“……”彩吉道,“你习过武,应当知晓人体经络及穴位。”
“知道,然后呢?”
“想象自己体内的经络及穴位,即‘内视己身’。”
祁灵越沉神静心,在脑海中描绘自己身体的经络走向,漆黑的视线中出现一个泛着白光的盘坐小人,她心中一喜,更加沉住心神,每描出一条经络,一股赤色的气流从浮生木根系溢出,如溪流般自地底缓慢地流向她身下的泥土,自座下倾注体内,顺着经络流动。
气流流经经络,暖暖的,周身似被冬日暖阳笼罩。
不知不觉,她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身体感知上,引领这股暖流流经体内所有经络穴位。
月自东升,渐至东南,随着汇入祁灵越体内的赤色气体越来越多,她的座下现出一道亮着赤色微光的道盘,此盘将她承托,使她脱离地面半尺,随月亮运行的方向转动。
清透的月辉洒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受到什么指引,自头顶百会穴中进入,合着赤色的暖流一起,在她体内运行,在一呼一吸之间沉落丹田,凝成一团微弱的赤色光团。
祁灵越似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疲倦逐渐消散,只觉身体变得轻盈,似飘了起来,气流而风动。
她的感官似发散出去,感受到山上的微风,甚至能感知风的流动方向;看到草木随风摇曳,似与其平静的生命共感;听到虫鸟鸟啼,嗅到远山上的花香……以及身后院子里的羊粪味。
她尝试着不被感官主宰,自己操控五感,不再毫无目的的发散,而是顺着自己的意识,将漫天的感知收回来,以仿若世外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以及身边的涂清游和院墙上的彩吉。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下,缓慢转动的赤色圆型光盘。
赤色?
祁灵越想到彩吉的神通‘天眼’,细细一凝,又去‘看’涂清游和彩吉,只见两人身上都泛着赤色的气晕。
又去看浮生木,便见每一株浮生木都有两种颜色的气,一种为赤,另一种为青。赤青相交,大体为赤,只一缕游丝般的青,绞在浓郁的赤中。
她这是习得‘天眼’了么?
涂清游站在一边,注视着她座下的道盘,意味深长地看了彩吉一眼,都没有说话。
祁灵越已经入定,天地元气毫无阻滞地在她体内运行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后,恰逢天微微亮,她归落于地面,睁开双眼。
“你感觉如何?”彩吉在她睁眼的瞬间问道。
祁灵越望着彩吉,彩吉还是那个金色的乌鸦,看不见它身上的妖气。她眨了下眼睛,正要回答,便见妖气萦在彩吉身上,颜色很浅。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无师直通,当真习得了神通‘天眼’?
她凝神于目,将天眼关闭,伸了个懒腰,道:“感觉精力充沛!”
彩吉道:“天地元气似湖中之水,极难为人所用,人的身体便如送水之沟渠,只能过一道,不能存于丹田,若想储存,只能炼制储元单。运行天地元气,可以清涤身心和经络,使你神清气爽,蕴养神思。”
“不过……天地间游离的天地元气虽不能存于丹田,却能随时调用,晚些时候我再教你调用之法,昨夜只是教你感应。”
祁灵越默了默。
又默了默。
她内视己身,看着丹田处已然凝结一团的天地元气不说话。
“那太可惜了。”祁灵越扼腕,“游离的天地元气竟不能为人所用,如此都能使人神清气爽,若是可以为人所用,那还得了。”
彩吉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才有此限制。人本就可运化灵气,若是再能运化天地元气,岂非有失平衡。”
“天地灵气的用法和灵气有何不同?”祁灵越不动声色地问道,似是充满好奇。
“使用起来,没什么不同。”彩吉道,“正如妖使用妖气,人使用灵气,皆可学习术法,增进修为,淬炼根骨与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