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马车疾驰在寂静的郊外官道上,渐渐将沉睡的帝京与冰冷的陆府抛在身后。
车厢内,书哥儿折腾了大半夜,吃下安神散后早已在软椅上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林弛月的衣角。
直到这一刻,暗室里的血腥、陆尘如的狰狞、绝筋化气散的余毒、以及死里逃生的虚脱……所有压抑到了极致的恐惧、绝望与背叛,如毁天灭地的海啸般,轰然撞碎了林弛月所有的伪装!
“阿嫂……我们安全了,我们出来了……”陆尘芊脱力般坐在她身边,带着哭腔低声道。
林弛月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为了自己不惜脱离家族的小姑子,又看了看怀里安睡的儿子。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句“没事了”,可喉咙里因为先前长时间的锁喉与剧毒撕裂般地剧痛,声音竟比方才在陆府时更加破碎,连半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陆尘芊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下一秒,这个在陆府独对凶徒、果断双杀、震慑世家大族的女子,身子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嫂!!”
林弛月伸出冰冷发抖的双臂,紧紧地一把将陆尘芊抱入怀中!她将脸埋在陆尘芊的肩窝里,压抑了整整四年的委屈与这一夜的绝望,终于化作了绝堤的哭泣——
可因为咽喉严重受创、逐渐失声,她甚至连痛痛快快哭出声的能力都被剥夺了,只能从胸腔深处发出如受伤困兽般沙哑破裂的哽咽。她整个人抽搐得如同风中的残叶,冰冷的汗水与滚烫的眼泪瞬间将陆尘芊的衣襟彻底湿透!
这四年的枕边人是鬼不是人;这四年的满腹深情与付出,全是一场可笑至极的荒诞闹剧!
陆尘芊紧紧拥抱着她,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滑落,颤抖的手不断轻拍着她的后背:
“阿嫂,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陆尘如那个畜生不值得!以后有我,有怀书,我们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了……”
心力交瘁、余毒未尽,再加上情绪过度剧烈的波动,林弛月在极致的悲恸哭泣中,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阿嫂?阿嫂!!”
在陆尘芊惊慌失措的呼唤声中,林弛月终于支撑不住,娇躯一软,彻底在陆尘芊怀里昏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黑暗与冰冷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林弛月长睫微颤,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自己儿子那张贴极近的白嫩小脸。
小家伙正趴在她榻边,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见娘亲睁眼,顿时如受惊又欢喜的小喜鹊般,扯着童音兴奋地朝车门外大喊:
“七姑姑!快来呀!娘亲醒了!”
不过一瞬的工夫,车帘被急促地掀开,晨光倾泻而入。
陆尘芊和一个十几岁模样、身着素雅锦裙的女孩一前一后飞快赶到了身前。
未等林弛月撑着脱力的身子坐起,那锦裙女孩已轻盈地跪坐在软毯旁。一只冰凉细嫩的手指精准搭上了林弛月搭在毯外的手腕。诊脉片刻,女孩微松一口气,抬起一双清澈如泉的双眸,声音清脆柔和,极具抚平人心的力量:
“气血逆乱之症已平,人醒了就好,无事了。”
林弛月沙哑着嗓子下意识想要开口发音,那女孩却温柔地对她摇了摇头,浅笑嫣然地自我介绍道:
“姐姐切莫急着动气开口。我名唤‘薇薇’,略懂些医理与香道。姐姐咽喉受创严重,接下来一段时日,说话进食都会牵扯剧痛,我这里有些特制的温润草药,姐姐先用着。”
薇薇昨日把脉施针时,便已敏锐察觉出异样——这位昏迷的姐姐体内虽残存着极阴损霸道的西域绝筋化气散,但丹田深处的真气却浩然浑厚、至纯至正,绝非寻常深闺妇人,更非邪门歪道。昏厥濒死之际,这女子的双臂依然下意识紧紧护着怀里的幼童与身侧的少女。
生在正统医门、见惯世间百态的薇薇心如明镜,知晓眼前这几人定是遭逢了天大的变故与暗算,不仅没有半分戒备畏怯,反而由衷生出一股怜惜与敬意,这才坦然留了下来。
一旁眼眶红肿的陆尘芊赶忙上前,握住林弛月的手解释道:
“阿嫂,昨日你哭晕过去后,我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当时薇薇姑娘与她的侍从驾马车路过,听闻我的呼救便赶忙停车搭救。薇薇姑娘不仅为你把脉施针,还点燃了安神清心的药香,那安神香神奇得很,不过数息工夫,你在昏迷中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了……”
说到此处,陆尘芊看向薇薇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佩:
“薇薇姑娘见我们两个女子带着个孩子在郊外马车上,心存不忍,索性便说自己并无急事,留下来陪着我一同等阿嫂醒来,这一守……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林弛月听着前因后果,看着面前这个气质不凡、明媚善良的少女,冰封死寂的心房里缓缓涌起一股暖流。
在冰冷残酷、充满了背叛与血腥的一夜过后,上天似乎终于眷顾了她们,让几位来路各异的女子,在大黎布满薄雾的官道上温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