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林弛月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并没有急着去按开书柜后的机关。她自袖中撕下一角白绫,一行清泪无声划过冰冷的面廓。
她强自镇定地将剑上的血迹一寸寸擦拭得干干净净,横剑入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窗外凭空飞落数道干练的黑影——
正是接到信号弹、飞速赶来的帝京七弦听雨楼死士。
“小姐!”
死士们单膝跪地,神色肃然。四年间从未接到过召唤的死士,见屋中血花遍地,眼底皆划过一丝凛冽的疑虑。
林弛月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强行平息下心绪,冷声下令:
“先将两具尸身移入后院废井封住。这里的血迹收拾干净,莫惊动陆府其他人。”
领头的死士在搜查外室尸身时,指尖微动,迅速摸出了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他快步上前,双手呈递至林弛月面前,低声禀报:
“小姐,在此女贴身暗袋中搜出此物。”
林弛月垂眸看去,只见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底暗纹腰牌,正面盘踞着极其罕见的古龙异邦图腾,背面赫然烙着早已绝迹的大州特殊印记。
大州?
早在二十余年前,大州国便已被当今女帝亲率铁骑踏平,皇族尽诛,旧土早已归入大黎版图。按大黎律例,凡私藏大州余孽者,皆视同谋逆,诛连九族!
一个早该随着大州覆灭而消失二十余年的印记,为何会重新出现在帝京?
这已经不是陆家的家事了。
可眼下她余毒未清,怀书与尘芊尚未脱险,现在更绝不是追查此事的时候。
林弛月眸光骤凝,不动声色地将腰牌收入袖中暗袋。
死士们训练有素,手脚极快。半个时辰后,废井被重石封死,地面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被换上了沉香。
待一切归于平静,林弛月这才缓缓走到书柜前,按下了机关。
暗室门开,林弛月温柔且心疼地将受惊的怀书抱入怀中,朝里面的陆尘芊点了点头。
林弛月本意不想打扰陆尘芊作为陆家千金的生活,准备独自去处理后事。可陆尘芊看着嫂嫂单薄却坚韧的背影,眼眶红肿,态度极其决绝:
“阿嫂,这个伪善冰冷的陆家我早就待够了!大哥能杀妻杀子,爹娘眼里也只有功利名声!我今日必须陪你把这场戏演完,跟着你一并将怀书带走!”
天色微明,陆老爷的书房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弛月一身素衣,眼眶红肿,手里牵着怀书,径直跪在了陆老爷面前,沙哑哽咽中带着几分不甘,可仔细听去,不难发现其中冰冷:
“公爹……请为儿媳与书哥儿做主!”
陆老爷眉头紧锁:“大晨早的,成何体统?!尘如人呢?”
“陆郎……跟着城西那个外室跑了!”林弛月声线颤抖,字字控诉,“前日陆郎便悄然收拾了房中的金银珠宝与大额银票,说给那女子在城外置办了产业,要带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冰冷的陆府了!”
陆老爷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胡说八道!尘如乃世家子弟,怎会做出如此荒唐恶劣之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正是陆尘芊!
陆尘芊哭得花容失色,满脸的震痛:
“爹!大哥这些日子本就三天两头不归家,昨夜至今更是不见人影!女儿方才去他书房找人,才发现暗柜里少了许多东西!您若不信,现在便让管家去查!还有外面那个女人,大哥瞒了全家这么久,谁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陆老爷面色剧变,立刻派管家去查,片刻后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汇报——
大少爷书房里的金条地契确实全都不见了!
“老爷,大少爷确实许久不曾归家了……偶尔回来也都会顺些金饰玉器带走,恐怕计划私奔……不是一日两日了啊!”
老管家这临门一脚的控诉,让陆老爷身子剧烈晃了晃。铁证如山,气得他老脸通红。
林弛月见状,趁热打铁。她微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往日的顺从委婉,取而代之的是七弦听雨楼独女那睥睨万物的凌厉威慑:
“公爹,实不相瞒。前些时日陆郎想要休弃儿媳时,儿媳便已飞鸽传书告知了七弦听雨楼的几位父亲……”
听到“七弦听雨楼”这五个字,陆老爷背脊瞬间升起一股寒意。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再一看林弛月颈上一圈红色掌痕,真要闹大了,不仅陆家要招来灭门之灾,当朝太傅与陆家的百年清誉更是会毁于一旦!
“你……你想如何?”陆老爷声音微微发颤,眼底尽是虚张声势的恐慌。
林弛月挺直脊梁,字字沉哑却掷地有声:
“儿媳不要陆家一分家产,只取回当年带进陆家的嫁妆。除此之外,儿媳只要陆家一纸放归凭书,再带怀书离开帝京返回七弦楼。”
她顿了顿,眸光冰冷。
“凭书之上,需写明陆郎抛妻弃子、去向不明,自今日起,儿媳归宗林氏,不再以陆氏妇身份受陆家约束。怀书随母离府,由儿媳亲自抚养。从此以后,我林弛月与陆家,死生不相往来!”
陆老爷怎会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这是在用陆怀书的永不归家,换陆家百年清誉不改,并以七弦楼的滔天武力作为最后的筹码!
胜负已定。
陆老爷看着面前平日里恭顺温良、此刻却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的林弛月,又想到那个在外私养外室、卷走家中财物,如今更是去向不明的孽子,深知这是保住世家名声唯一的退路。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无奈地闭上双眼,颤抖着大手挥了挥:
“笔墨伺候……给她写!让她带走怀书……滚,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