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留香居。
百瑟帝君的居所向来是这九重宫阙里最富人间烟火气的地方。雕花轩窗大开着,满室弥漫着清雅醇厚的暖香。
长姊昭昭大婚在即,又是未来的储君天戈,趁着晚宴闲暇,各宫兄弟姐妹难得凑得这般齐整。
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昭昭端坐上首,身侧承安、定延、霄儿、灵栖、薇薇、怀瑾、握瑜围坐成一圈,连身为堂兄的百修也早早占了个靠边的位子,一边嗑着炒瓜子,一边含笑瞧着弟妹们斗嘴。
百修虽非天子所出,但自幼长在宫闱与几位皇子情同手足,在长乐宫中向来被视作自家人。
没有朝堂上的虚以委蛇,或君臣间的繁文缛节,桌上摆着百家送来的新鲜醉蟹与时令珍馐,几个年纪轻的早已抢成了一团。
“黑水坞那头,我已托付给七弦听雨楼了。”
百里霄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嗓音清冷利落:“算算时日,楼里的轻骑这会儿多半已出了江南,正往京郊黑水河赶。”
“七弦楼”三个字方一落地,原本喧闹的席间忽地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瞬。
坐在下首的百修捏着酒杯的长指微紧,眼尾轻挑,脑海中立时掠过那道如烈火般明艳的红裙身影;
而另一侧的赵承安身形微顿,深邃冷峻的墨眸猝然抬起,玄黑织金的袖口在案几边轻轻一顿,连呼吸都沉了半寸。
明握瑜伸手抢了一块蟹黄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
“四哥这步棋走得极准。春风阁早前便把那卷禁谱的踪迹咬死在黑水坞。那地方倚仗着怪石嶙峋的天险暗河,暗桩毒弩密布,向来是易守难攻的绝地。官府不便大举围剿,放眼整个大黎江湖,能悄无声息摸进去把谱子撕出来的,除了七弦楼再无旁人。”
一听黑水坞地势凶险如斯,百修眉心微微一蹙,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分,轻咳一声,低声相询:
“楼里……这趟是谁下山?陆姑娘也跟着去了?”
正埋头喝着鸡汤的薇薇闻言,咽下汤水,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有些好笑地斜睨了百修一眼:
“百修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芊芊姐虽是‘协律’之弦,但她长于理财算账,这等杀人破阵的险差,楼里哪舍得放她去冒风险?”
薇薇晃了晃小脑袋,扳着玉白纤细的指尖,如数家珍地向众人推演起来:
“七弦楼的老一辈断弦,平日里向来最爱单枪匹马独来独往;可这回关乎不移山庄的脸面,又是四哥亲自登门以万金重托,断无草率的道理。
依我在楼里住了一整年的经验,必定是老带新。兵器谱的案子,熟识天下神兵奇珍的四叔必定随行;配合三叔那一手登峰造极的漫天暗器,再由精通奇门八卦的七叔破阵。
若这三位叔伯动了,凝思要破黑水坞的机括机关,弱水姐姐要易容探路,自然也会跟去。黑水坞全是峭壁暗河,用不上可儿的轻功搜山,至于压阵的人……若不是弛姐姐亲自拔剑,便该是挽秋姐提刀了。”
话音方落,一直静默如渊的赵承安忽然抬眼。
男人目光沉敛,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唯独握在漆木茶盏上的指节微微用力:
“她的咽喉……可有好转?”
满桌兄弟姐妹的目光“唰”地齐齐聚到了赵承安身上。赵承安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迎着众人的打量,耳根处极淡地透出一抹薄红。
薇薇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染上几分心疼与低落:
“还是老样子。当日被扼闭气太久,毒素又浸了喉脉,伤得实在太深,我用尽了温润调理的针法与汤药,也只能保她顺畅喘息,终究难开玉音。”
说到此处,薇薇转头看向身侧一位素衣如雪、眉眼温润出尘的年轻男子:
“我哥说了,待长姊大婚大典礼成之后,让我随他回一趟灵素山,后山有几味古药,或对喉疾有益。过会儿用完膳,我俩打算一道去枕药庐问问阿爹的脉案心得呢。”
夏灵栖端坐一旁,温和地朝赵承安点了点头:“二哥放心,灵素山尚有几卷未传世的绝穴针谱,待翻检过后,我同薇薇自会尽全力。”
赵承安眼底泛起一抹微澜,郑重颔首:“有劳。”
然而,话音刚落,薇薇冷不丁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嘴里咬着的半截藕带“啪”的一声掉在了碟子里。
她神情古怪地在赵承安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番,眼底忽地漫开一层极浓的怜悯。
薇薇撂下筷子,身子凑过半个桌面,压低了嗓门,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
“哎,二哥……咱们同胞手足,你平日里性子最是冷清,可你心悦一个人,那副小心翼翼护着的劲儿,明眼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可小妹今日……不得不给你泼一瓢凉水了。”
满桌原本吃得正香的皇子公主们,八卦雷达瞬间齐齐拉满!
连端坐在上首、向来老成持重的储君昭昭,都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梢,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明握瑜更是激动地等着听热闹。
百修倒了一杯温酒,饶有兴致地眯起双眼。
赵承安神色微凝,深邃的黑眸直视着她:“何意?”
薇薇苦着一张俏脸,扁了扁嘴巴:
“临行出山前,挽秋姐私底下悄悄同我咬耳朵……她说,弛姐姐的心早已被人拽走了!”
这消息无异于一道闷雷,直接在留香居里炸开了锅!
林弛月的过往在座众人心知肚明——当年远嫁帝京陆府,一年前在绝境中反杀恶毒夫君与外室,断绝归宗。
既然她能挥剑斩断前尘,这个“意中人”绝不可能是那个早化作尘土的畜生陆尘如!
那能是谁?!
回七弦楼后,她成日深居江南,究竟打哪儿冒出来一个能偷走她芳心的男人?!
百里霄眉头拧成铁疙瘩:“谁这般大胆?抢到我大黎皇室头上了?”
明握瑜唯恐天下不乱地拍桌子:“难不成是江南哪个风流墨客?弛姐姐清冷若仙,怎会瞧上酸儒?”
坐在正中的赵承安下颌线骤然绷得极紧,握着茶盏的手指悬在半空,胸腔里不知怎的,竟突兀地漏跳了半拍,酸涩滞泄,冷硬的面庞在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
薇薇叹气连连,小脸儿气鼓鼓的,义愤填膺地拍案抱怨:
“可惜景和哥今日未至!等明日我见了他这个惊蛰门少主,我定要揪着他的领子好生问一问——
他们惊蛰门里到底养了什么勾魂夺魄的男狐狸精?!到底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野汉子,竟能把我弛姐姐迷得神魂颠倒?!”
“……惊蛰门?!”
百修险些一口酒呛进喉咙里,神色极度古怪。
赵承安悬在半空的大掌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点住了一般,深邃的瞳孔在刹那间微微放大。
薇薇浑然未觉,越说越来气,干脆把挽秋供出来的底细全倒了出来:
“挽秋姐亲口同我说的!弛姐姐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说那人是惊蛰门里一个当差的暗卫!
不仅如此,弛姐姐平日里待人何等清冷疏离?可她竟然在纸上盛赞那个暗卫‘武功极高、沉稳端方,满身英气,甚是耀眼’!
更要命的是——弛姐姐端午节特意给自己编的那条五彩长命缕,天下独一份的宝贝,竟然亲手系在了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薇薇气得跺脚,痛心疾首地望向赵承安:
“二哥,送随身长命缕啊!惊蛰门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到底施了什么**汤,连信物都骗到手了?!二哥……你委实是……太可怜了……咦?二哥,你手腕上那是啥?”
席间满堂死寂。
明怀瑾执扇的手僵住,明握瑜眨巴着眼睛陷入沉思,长姊昭昭亦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二弟。
坐在角落里的百修,听到薇薇这句疑惑,目光顺着赵承安僵直的臂膀一路往下移——
向来只缠寒铁护腕的玄黑织金袖口下方,正工整细密地系着一条……五彩丝线长命缕。
死一般的寂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承安缓缓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
男人垂下眼帘,宽大的袖口微微敞开,指腹极温柔地摩挲了一下腕骨上那截带着暗香的五彩丝绳。
脑海中回荡起薇薇方才那咬牙切齿念出的字句——
【武功极高,沉稳端方。】
【满身英气,甚是耀眼。】
那是她眼里的他。
方才还沉渊如岳、满面冰霜的二殿下,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道明朗的弧度。眼底的光芒炽热得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