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哥?!那条五彩绳……那、那个‘勾魂夺魄的男狐狸精’……是你?!”
明怀瑾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摔在桌案上,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饶是这位掌控天下风云的春风阁少主算尽人心,此刻脑仁也嗡嗡作响。
百里霄原本拧成铁疙瘩的眉头骤然松开,眼神古怪到了极点,抱臂笑了一声:
“……合着大黎禁卫暗部统帅,啸天狼首二殿下,就这么在江湖上成了惊蛰门里一个当差的?”
薇薇整个人彻底傻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赵承安腕骨上那条素雅的五彩长命缕,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包,脸上的表情自“痛心疾首”到“茫然若失”,最后轰然转成了恼羞成怒的抓狂:
“赵承安——!!”
薇薇气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杯盏乱颤:
“你早就把长命缕骗到手了?!那你方才还端着那副被抢了媳妇儿的苦大仇深脸,生生看我在这儿替你嚎了半天?!”
上首端坐的昭昭终于没忍住,掩唇轻笑出声。
对面的百修早已笑得开怀,顺水推舟补上一刀:
“啧,‘武功极高、沉稳端方,满身英气,甚是耀眼’……咱们二殿下平日里惜字如金,没成想到了女子眼中竟是这般风姿绰约。”
满室哄笑与声讨声中,赵承安迎着弟妹们的目光,面色如常。
他慢条斯理地将敞开的玄黑织金袖口轻轻拉下半寸,极妥帖地遮好那一截微温的五彩长命缕。
随后执起白玉酒杯,在半空中向着气得跳脚的薇薇极淡地虚敬了一记,声音微扬,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餍足与从容:
“承蒙夸赞。”
语罢,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席散人散,长乐宫阙夜风微凉。
赵承安离了留香居的热闹喧嚣,独自踏着满地清冷月色,缓步拐入了后苑深处一方僻静幽所——折锋院。
院墙高磊,不见半点江南亭台的纤秀靡丽。庭中古树苍天,几排沉重古朴的兵刃架泛着亮光,在夜风中透出沙场百战后的铁血。
正房门扉半掩,内里未燃华贵的熏香,唯余一炉清冽的烈酒,在小红泥火炉上咕噜噜泛着微沸的热气。
石案旁,一名身着宽大玄墨深衣的中年男子正单手执杯,垂眸凝视着案上一卷兵阵旧谱。
男人面容英俊绝伦,轮廓如被关外朔风一寸寸雕琢而成。
岁月并未磨去他的锋芒,反而将当年那头偏执桀骜的年轻少狼,沉淀成了一尊深不可测的渊渟神兵。
他骨子里流淌着百年相府赵氏一门的清贵冷峻,周身却偏偏裹挟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肃杀定力。
那是长乐宫,逐弦帝君——赵逐弦。
听得院中沉稳熟悉的脚步声,赵逐弦眼皮未抬,执壶往对面空着的黑陶盏里倾下一线滚烫醇烈的热酒:
“百瑟那头散了?”
“散了。”
赵承安踏入室内,撩袍在父亲对面落座。
他端起热酒自然地饮尽,辛辣灼热的酒气顺着喉头滚滚滑入胸腹,驱散了一身长夜寒意。
赵逐弦抬起沉静深邃的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日渐成熟的儿子。
老子看儿子,向来一眼洞穿。
赵逐弦端着酒盏微晃,目光落在他向来只缠寒铁护腕、今日却极不寻常的玄黑袖口上,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在旁人面前,他是铁面无私的大黎狼首、统领暗部执掌生杀的冷面皇子;可在这位亲手将他养大的父君面前,他终究敛去了所有铠甲。
沉默良久,赵承安抬起眼,迎上那双锐利通透的眸子,声音低沉微哑,字字坦荡,不掩分毫:
“父亲,儿臣心底……确定了一人。”
赵逐弦抿了一口温酒,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过半寸,只淡淡道:“何方人士?”
“江南,七弦听雨楼。”赵承安眸光沉敛,“林弛月。”
赵逐弦动作极轻微地一顿。他自然知晓江湖上七弦楼的名号,那是一群行事乖张、傲骨凌霜的顶尖刺客。
赵承安喉结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头的大掌微微攥紧。他没有隐瞒半字,将心底深处最沉重、也最恐引来天家非议的一桩实情,堂堂正正托了出来:
“她……曾远嫁帝京世家四年。
夫家不贤,暗中豢养外室,更动了绝筋化气散欲灭其命。”赵承安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沉痛与凌厉,“她于绝境中反杀恶徒,断绝归宗,携稚子重归山门。”
庭中烛火微晃,陷入一阵静谧。
曾为人妇,身有稚子,手刃亲夫,背负满身血仇与世俗闲话。
赵承安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古刃,双唇紧抿,定定注视着对面的父亲,眸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悍然。
“呵。”
一声轻促的笑音自赵逐弦唇边溢出。带着长辈看破后生稚气的洒脱。
赵逐弦抬手将杯中烈酒饮尽,随手将黑陶盏搁在案头,身子微微后倾,靠在宽敞的椅背上,抬眼打量着如临大敌的儿子,眉宇间尽是通达的笑意:
“我还道你为了何事这般郑重,敢情就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琐事?”
赵承安微微一愣。
赵逐弦靠在宽敞的椅背上,指尖在桌案上轻敲,笑出声来:
“当年为父与你母后定下白首之约时,她前前后后都已纳了七八位帝君!”
男人狭长的清眸微微挑起,眼底掠过当年越骑少将意气风发的锋芒,静静地注视着赵承安:
“你这一生所求,无非是她林姑娘一人!
她曾有夫家与否、过往受过何等泥泞风霜,那都是她遇见你之前的命数!那些过往,跟你有何相干?跟你心悦她这个人,又有何相干?”
字字千钧,像是一柄狂暴霸道的开山巨斧,将这世间一切冠冕堂皇的礼教枷锁轰然劈得粉碎!
赵承安怔在原地。深邃的眼眶在刹那间烫得发酸。心头那些深埋的隐忧,在父亲这番坦荡有力的点拨中彻底烟消云散。紧绷的肩膀,终于在此刻缓缓落了下来。
“父亲教训得是。”
赵逐弦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赞许。他举起黑陶酒盏,与儿子的酒杯在半空中狠狠一碰!
“当——!”
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穿透寒夜,在折锋院的朔风中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