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六位轻骑奔赴黑水坞后,七弦楼里便愈发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净。
这一日清晨,山门外破天荒地响起了九声庄严肃穆的铜角声。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江湖百年来风头极盛、世代操办武林大典的清流世家——姑苏谢氏的大管事。
谢大管事此番亲率八名青衣小厮,人人手捧烫金漆盒,大张旗鼓地登门。无他,三年一度的大黎江湖“万宗问剑宴”在即,谢家为了撑足排场,特意广邀天下名门。而近年来名动八方、血洗淬剑山庄、江洲一战成名的七弦听雨楼,自然成了谢家势在必得的镇场主客。
半月前,谢家其实早就以飞燕传书向楼里送过一封合席总帖。
只是那封辞藻华丽、足足写了三页赞誉之词的厚重请帖,送进楼里的当天下午,就被陆尘芊拿去垫了账房晃悠的桌角,后来又被停云随手裁了一截卷了晒干的野茶烟叶,彻底没了下文。
谢家左等右等不见回音,只当是隐世大宗门嫌这合席总帖太草率、失了排场,于是谢大管事一咬牙,亲自捧着精雕细琢的重礼,上门现场等答复来了。
然而,九声铜角吹得震天响,山道上却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一袭红衣的陆尘芊才发丝微绾,神色慵懒地踏步下山。她手里还挽着未合拢的账册,径直在山门正中一立,半点没有请人进去喝口热茶的意思。
谢管事一愣,连忙清了清嗓子,满面堆笑,以极具穿透力的大世家腔调念了半晌祝词,最后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张赤金总帖,长揖到底:
“江湖百家同聚,万宗问剑!我家家主敬仰七弦楼威名已久,特设主宾上座,恭候诸位宗师亲临论道,指点江山!”
陆尘芊垂眸扫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大帖,并未抬手相接。她面上挂着客气而僵硬的微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相邀,七弦楼不去。”
谢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长揖的身子险些闪了腰:“呃……敢问姑娘,可是此宴有何不妥之处?”
陆尘芊面不改色,语气利落干脆:
“并无不妥。”
谢管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快一转——懂了!
江湖人都传七弦楼“楼中无掌门,七弦各为尊”。一张总帖请全楼,那是对各位绝顶宗师的不敬!难怪连大门都不让进!
谢管事当即一拍大腿,回头大手一挥:“抬上来!”
八名小厮立刻小跑上前,在山门长阶上一字排开,“啪啪啪啪”接连掀开八只紫檀木匣!
整整十四张以极品金丝绢帛裁就、一人一份的单人专属请柬,赫然亮在秋风里,从大宗师停云、行风,一路细致地排到了后辈的钟挽秋、霄可儿!
谢管事觉得这回排场给得比天还高,兴冲冲地捧起第一份:
“是在下思虑不周!此番特备了单人专属名帖!‘天下第一快剑’李二爷,江湖剑客翘首以盼,皆想一睹二爷龙吟剑采——”
陆尘芊见这谢管事眼神赤诚、满脸写着“这回总挑不出理了吧”的锲而不舍,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同情。她看着这个甚至不知道自己正撞在一堵厚实铁壁上的可怜人,默默叹了口气,语气勉强放柔了半分:
“二叔晕船,江南到姑苏水路晃荡……”
谢管事嘴角一抽:“……大会设在平原山庄,全程陆路,不走水。”
陆尘芊没想到谢管家会如此认真,眨了眨眼:“他晕马,也晕轿。”
谢管事抹了把冷汗,咬牙转向第二份:“那……‘毒医断金’宋五爷——”
陆尘芊也跟着一咬牙,长吁短叹:
“五叔近日偶感风寒,体虚骨软。”
话音未落,谢管事呆呆地顺着山林微风往上一瞧——半山腰的回廊拐角处,一截亮丽的锦缎袍角正随风翻飞,那分明是宋五爷正挽着袖子、笑得中气十足地满院子逗着小少爷疯跑……
谢管事狂擦额角的汗珠,还不死心,捧起第三份:“那新近归楼的‘羽弦’钟挽秋姑娘!此番盛会专设了‘后起新秀台’,姑娘一战成名,合该去——”
“不去!”
钟挽秋清脆洪亮的大嗓门顺着山林石阶直接砸了下来,其间还夹杂着长剑破空的赫赫呼啸:
“一听四个人以上同时说话,我手里这剑就容易脱手乱飞。”
谢管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直接淌进了靴子里。最后,他哆哆嗦嗦地抓起最后一张写着“霄可儿”的名帖:“那……那霄姑娘……”
山门旁那棵数丈高的古槐枝杈间,冷不丁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霄可儿像只壁虎趴在树枝上,奶凶奶凶地丢下一句:
“我不往生人堆里凑,容易被踩掉鞋!我不去,我鞋贵!”
话音未落,小脑袋“哧溜”一下缩回树后,连片树叶都没多晃一下。
整整十四份金丝大帖,被七弦楼在厚重的山门外无情地拒绝了十四次。
谢大管事捧着一怀沉甸甸的金帖,站在凉飕飕的秋风里,整个人凌乱得快要裂开。
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自命清高的隐士,见过漫天要价的狂徒,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一个门派——
明明一脚能把江湖各派踢翻三个来回,骨子里却生怕跟外面的活人说上半句废话。
站在山门中央的陆尘芊朝他微微颔首:
“谢管事,山高路远,各位请回吧。”
树上忽然又传来霄可儿闷闷的喊声:“走时烦请把那几个破铜角收走,吵得后山的鸟都不落窝了!”
话音方落,陆尘芊如蒙大赦般虚行了一礼。这场长达半个时辰的拉扯简直比查账还要耗费元神,她整个人有些虚脱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利索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山门深处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