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夜深,暑气渐消,深宫幽寂。
帝京苍梧宫内,长乐宫听风阁竹影摇曳。
夜风穿堂而过,阁内燃着清冽的降真香。方才还在暗中翻云覆雨、调动满城暗探的明怀瑾与胞弟明握瑜,此刻皆褪去了白日里滴水不漏的尊贵伪装,换了一身极为舒适的宽松湖蓝便袍,像两只卸了防备的猫儿,正围坐在自家老爹——长乐宫中最为清贵雅致的明钰帝君面前,惬意地煮水烹茶。
小红泥炉里炭火正旺,陶壶咕噜噜翻滚着沸水。
明怀瑾提壶悬腕,稳稳斟出三盏透亮清冽的龙井,敛起了平日里掌管天下情报的漫不经心,正色叹道:
“爹,今日陆府这一遭,若非二哥以狼面亲临压阵,陆家那老顽固少不得还要狗急跳墙。”
明握瑜伸手摸了一枚案头的蜜饯丢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附和:
“可不是!二哥特意登门去拜访了老师,请动老师亲自入宫,以太傅之尊借口避嫌,将主审差事全权推到他头上。若非如此,哪能把那老匹夫的嘴堵得严严实实?那陆老头至今恐怕还做着春秋大梦,真当是远亲太傅替他撑腰呢。”
坐在主位上的明钰端茶轻抿了一口,失笑挑眉:
“薇薇在七弦楼住了整整一载,成日随她们同吃同住,那群桀骜不驯的江湖高手,就当真没看出来她是当今天子的亲闺女?”
明握瑜狡黠一笑,那双肖似其父的狐狸眼微微挑起:
“‘七弦听雨,不问来路’。当初我亲自登楼求弦,那一屋子姑娘个个心思剔透玲珑,即便早早猜出她家世非富即贵,也不会多问半句。若真在乎这门第家世与尊荣,反倒不是七弦楼了。那里啊,是值得阿姊长住的净地。”
明钰听罢,眸底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微微颔首。天家儿女能得这一方江湖净土历练,倒也是薇薇的福泽。
话到此处,明怀瑾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薇薇的托付,转头问道:
“对了爹,百里阿爹近日可在宫中?阿姊前日到春风阁,托我向百里阿爹讨要一套新锻的‘九转金针’防身呢。”
“他眼下哪在宫里。”
明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做长辈的欣慰:
“前些日子刚被霄儿硬生生拽回不移山庄了。听说霄儿前番在姑苏黑市夺回了那柄百年前遗失的‘无锋剑胚’,又寻得了极其罕见的天外玄铁,正嚷嚷着要给承安和定延各打一件新神兵,拉了他老爹去亲自坐镇熔炉。”
话音刚落,一旁的明握瑜漂亮的狐狸眼里“蹭”地亮起了两团贼光!
“神兵?!”
明握瑜一把扔下吃了一半的蜜饯,激动地凑到明怀瑾身边拉扯自家亲哥的袖子:
“哥!听见没有?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去不移山庄!不仅能顺理成章帮阿姊讨金针,横竖山庄的熔炉烧得正旺,咱们哥俩也能顺道蹭上两件趁手的新兵刃!”
明钰端着茶盏,看着眼前笑得像两只偷腥狐狸似的亲儿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堂堂春风阁正副掌舵人,平日里执掌天下第一情报暗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双生神鸟,怎么一听说哥哥们要得新兵器,那脸皮竟能厚得跟城墙似的,硬要往上凑,着实有些丢人。
宫道外更漏声沉,夜色渐浓。两兄弟非但没有半分告退的意思,反倒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咧嘴笑得坦荡又无赖。
“夜深风凉,阿爹——”
明怀瑾拖着长长的散漫尾音,身子往侧旁一歪,极自然地仰面瘫倒在宽敞柔软的金丝楠木太妃榻上,顺手扯过一旁的厚实软毯往肚子上一搭:“儿臣困了,今夜就在阿爹这儿不走了。”
“连日翻密报奔波,可累坏我了。”
明握瑜更是长腿一迈,整个人跟没长骨头似的往正厅那张紫檀雕花大太师椅上一窝,抄起案头一个绣着如意暗纹的软枕垫在颈后,眼皮一搭,舒服地喟叹一声,倒头就闭上了眼。
阁内茶香袅袅浮动,窗外夜色如水。
明钰端着尚有余温的茶盏,看着屋里这两个赶都赶不走的混世魔王,一个瘫在太妃榻,一个歪在太师椅,笑骂了一句:
“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