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弛月微微一怔。
自桐柑荒谷绝境一别已有数月,她未曾料到今番在帝京风云激荡的关头,竟能再次与这位救命恩人重逢。
她依旧不知晓他的名姓,只当他是深不可测、身居惊蛰门中枢的朝廷大人物。凭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身手,这般显赫地位,确是实至名归。
听他关切相问,林弛月唇角泛起一抹礼貌的清浅弧度。她熟练地自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纹小笺与纤细墨笔,指尖微抬,正欲落字回应。
然而,笔尖尚未触及纸面——
一只温热宽大、骨节分明的手猝然探出,极轻却又不容抗拒地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微凉的墨笔顿在半空。
赵承安的手指覆在她如玉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的硬朗薄茧与滚烫温度。这动作本是逾矩,可他悬停的指节却微微发紧,透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焦灼,与竭力克制后的克己守礼。
林弛月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下意识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男人的双眼漆黑深沉,凝视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绝色凤眸。他下颌绷得极紧,双唇微抿,声音沉得像是一声压抑在胸膛深处的叹息:
“为何不说话?”
他问的不是她为何要动笔,而是……为什么,你不能开口讲话了?
自桐柑城外的荒谷相遇,到今日公堂重见,他便未曾听过她的一言半语。
林弛月垂眸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掌,又迎上男子眼底那一抹近乎灼人的探寻,心尖悄然漫上一缕温热。她眉眼间的疏离微敛,唇角很轻地弯起,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她未曾用力挣脱,只是借着行笔的力道轻轻翻转手腕,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指尖,顺势在纸笺上极其从容地落下一行清隽小楷:
【喉咙受损。】
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句今日天气晴好。
赵承安看着那四个字,眼底的光芒骤然狠狠一颤。心口深处像被什么极沉极钝的利器重重凿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自责。
一年前,他以神秘人的身份暗中递信,将陆府的腌臜真相撕开在她眼前;那时他顾及身份舍近求远去给陆尘芊传信施救……若那一日,在陆尘如动手之时,他没有顾忌朝堂掣肘,而是亲自冲入陆府将她救下……
她本是惊才绝艳、心性高洁的女子,何至于被那等宵小折磨至失声?
男人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周身戾气几欲压抑不住。
林弛月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底翻江倒海的自责与痛惜。她只当这位惊蛰门的神秘恩公是在关切故人,见他神色沉重,便垂下凤眸,执笔继续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他最初那个问题的答案:
【七弦楼一切皆好,师门和睦,幼子康健。阁下桐柑相救之恩,弛月铭感五内。】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如蝶翼般覆下,通透、坚韧,历经泥泞风霜,却未染半点卑怯与阴霾。
赵承安低头看着那行字,再看向她安静清丽的眉眼,原本翻涌的暴戾一点一点被一种更为深沉酸软的情绪包裹。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林弛月再次低头,抬笔落字:
【端阳节庆,辟邪延年。】
赵承安看着纸笺上的清隽字迹,微微一愣。只见林弛月从自己腕上解下她的五彩丝缕,递了过来。
那是一条用朱红、靛蓝、墨黑、素白与金黄五色极细丝线精心编就的长命缕,编法紧实细密,带着七弦楼独有的清雅,绳结处还温润地裹着她腕间残存的浅淡体温。
她递得坦荡,像是在赠予一位照拂人间的游侠一记最寻常的平安符。
赵承安低头看着停在自己身前的那一抹五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喉结上下微滚,垂在身侧的大掌在袖底缓缓松开。胸腔深处那些翻涌的心疼、暗中守护的孤绝,以及方才得知她失声后的沉痛,在这一瞬被那缕丝绳尽数撞碎,化作了心底深处一缕隐秘渴望。
赵承安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挽起玄黑织金的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手臂。
他将手腕悬停在她面前半寸之处,指节微曲,坦然地将习武之人的命门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眼前。
男人微微垂首,下意识放低了姿态,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眸凝视着她,声音微哑:
“军中粗手笨脚,系不好这等细物……烦劳姑娘,替我戴上,可好?”
她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下意识抬眼,正撞入他那双一片赤诚的眼眸深处。不见半点轻浮孟浪。
林弛月冰封沉静的心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琴弦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她唇角微弯,坦然应承。收了墨笔与纸笺,两手拈起那根亲手编织的五彩绳,轻轻绕上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在穿引丝线时,轻缓地擦过他手腕内侧滚烫的肌肤与强劲有力的脉搏。
最后一扣收紧,五彩长命缕稳稳伏在他冷硬的手腕上,鲜活艳丽的色彩与玄黑织金的长袍相衬,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存。
林弛月收回双手,满意地退后半步,弯了弯眼睛,眼底尽是霁月光风的舒展。
赵承安垂眸看着绳结,眉宇间原本笼罩的凛冽与自责,在此刻融化成了一汪深沉的春水。
他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的续命缕,声音沉稳如山,定定看向她: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