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微凉。
昨日夜里七弦重聚,众姑娘搬了酒楼中的桂花酿,饮酒闲谈直至深夜方休。
知晓百修守在楼下,七弦楼众人都睡得极是安稳。
百家这座气派的临水酒楼后身别有洞天,穿过曲折的回廊,内里辟有一方宽敞幽静的青石后院。因着挂牌闭客歇业,平日里嘈杂的人声全无,唯余几竿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天光方亮,院中已然剑气激荡,破空之声如裂帛般连绵不绝。
林弛月换了一袭利落的墨色劲装,坦荡地坐在二楼延伸出的游廊青瓦上。她怀中抱着那柄沉寂如冰的断音剑,修长双腿随意垂在瓦檐半空轻晃,一双凤眸清亮沉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院中那道翻腾纵跃的身影。
赵承安只穿了件单薄贴身的玄黑短打,手中一柄沉重的墨铁阔剑大开大合。他的剑势极快,沉渊峙岳,剑走游龙,身形挪移间带着横扫千军的滔天煞气与阳刚劲力!
惊蛰门的绝学向来只用于沙场冲杀与暗夜绝杀,绝无半点江湖门派的花哨虚架。对于醉心武道之人而言,这等势大力沉、干脆狠绝的剑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漫天剑罡骤敛,赵承安身形如苍松定立,手腕轻翻,墨铁长剑“铮”的一声稳稳归入石案旁的玄铁剑鞘之中。
劲风徐落,原本被剑气逼得漫天翻飞的青竹枯叶,这才打着旋儿簌簌落回地面。
赵承安单手抓起案头的一只皮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剧烈滚动,微凉的清泉顺着他线条冷硬如刀刻般的下颌一路滑落,洇湿了胸前薄薄的玄色衣料,隐隐勾勒出壁垒分明的挺拔轮廓。
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下唇角,满身皆是晨练后蒸腾升起的男儿英气。
瓦檐上的林弛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
原来这位在荒谷冷冽如霜、昨夜在回廊下又郑重克制的恩公,私下里练剑时竟也是这般毫无保留的悍烈桀骜。
她眼尖,一眼便瞧见随着他抬臂擦汗的动作,昨夜自己亲手系在他腕上的那条五彩长命缕,正在晨光下分外鲜活地若隐若现。
似是察觉到了高处的注视,赵承安倏然抬眸。
晨光刚好穿透后院的薄雾,正正落在瓦檐上那一袭清绝如雪的墨色身影上。
女子青丝高挽,怀中抱剑,一双清澈凤眸迎着他的目光,半点没有被撞破偷看的局促。四目相对时,微凉的晨风仿佛都凝滞了半瞬。
赵承安漆黑的眼底倏地一亮,周身原本冷硬如铁的气场在刹那间悄然化开。
他手腕一挑,长剑再度握入掌心,足尖在石台边缘轻点,身形如黑鹰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轻盈掠上了二楼回廊的横梁,隔着数步之遥,立身垂眸望向她。
晨风掀动他玄黑的衣摆,男人眼底带着毫不遮掩的坦荡战意,唇角微扬,朗声相邀:
“坐在上面瞧,终究隔了一层。”
他修长结实的手指在墨铁剑柄上轻轻一叩,目光灼灼地落向她怀中的古剑:
“林姑娘,可愿断音出鞘,与我切磋几招?”
日光洒在他英挺俊朗的面庞上,神采飞扬,满身皆是浑然天成的尊贵与男儿阳刚。
林弛月仰头看着他,一时间竟被这抹夺目张扬的笑意晃了晃神。
她迅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涟漪,凤眸微挑,唇角轻勾。指尖在鞘口一推,“铮”的一声龙吟,断音古剑宛如一汪初融春雪骤然出鞘!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自二楼轻盈掠下,一黑一墨,宛如两道惊鸿掠水,稳稳落入下方的青石庭院正中。
林弛月执剑而立,起手式端方优雅。身形如流云照影,剑光轻灵飘逸,拆解间皆是点到为止。
她谨记自己不过是暂居百家酒楼的江湖来客,面对这位身份尊贵的救命恩公,招式间自然恪守着分寸,留了三分退让。
然而,不过拆了五六招,赵承安手中的长剑便倏然一收。
他并未顺势猛攻,而是极其果断地侧身撤步后移,剑尖低垂向地面,稳稳立在晨风之中。
后院骤然归于寂静。
林弛月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手中的断音剑亦随之悬停。
只见赵承安站在数步之外,迎着晨光,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敷衍的薄怒,唯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稳。他定定看着她,声音磁沉而清晰,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敬重:
“林姑娘,是我主动邀你试剑,你无须顾忌任何门派虚名。在下想见的,是那柄名动天下的断音剑——林姑娘可否成全?”
林弛月握着剑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心口像是被初春最温软的清风骤然拂过,泛起一阵酸软难言的悸动。
眼前这人,从未将她看作一个需要退让庇护的深闺弱妇,更不曾借着救命恩情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他是在以一个同等强者的姿态,向她的傲骨与武道郑重下帖邀约。
她眼底最后那一层薄薄的客套彻底消融殆尽,迸发出璀璨夺目的神采。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向着赵承安颔首。下一瞬,女子周身气势骤然蜕变,那是洗尽铅华、傲骨凌霜的顶尖剑客!
“铮——!!”
断音剑破空清啸,剑锋过处,如九天落霜般覆下漫天清冷寒芒!
这一次,断音剑意灵动飘逸、步步踏雪无痕,招招快若寒江骤雪;而赵承安的墨铁长剑则沉渊如岳、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扫格挡皆带着沙场斩将的千钧罡风。
一柄清绝如霜,一柄沉凝若山。
双剑在半空中数度交错咬合,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悦耳,火花迸射间,像是一曲严丝合缝、刚柔并济的游龙戏凤。
这是强者的倾力试探,更是两颗孤绝灵魂在刀光剑影里无声撞出的共鸣。
数十招酣畅对决之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借力翻腕撤劲。
剑气消散,尘埃落定。两柄长剑同时稳稳归入鞘中,发出两声清脆合鸣。
林弛月额角渗出点点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平日里清冷绝美的面庞因酣畅激战而泛起一抹动人的薄红。
赵承安站在她面前,胸膛同样微促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般鲜活明艳、锋芒毕露的女子,目光落进她那双倒映着晨光的眸子里,腕间系着五彩丝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突然失序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