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小怀书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并未上前劝阻,只是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云袖替怀里的团子挡了挡飞扬的尘土。
然而,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极深的审视与玩味。
七弦楼。
那可是名震大黎、杀伐无声的天下第一刺客重地。
可偏偏眼前这位悍然动手的红衣姑娘,素腕间系着的,分明是早年间帝京钟鸣鼎食之家的深闺千金才讲究的“同心九连扣”;嘴里咬牙切齿迸出来的清脆骂词,虽混杂着吴侬软语的灵动,尾音却分明带着帝京老街巷深处顶级勋贵世家才有的干脆利落底子。
白衣男子眉梢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兴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帝京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千金闺秀,怎么会跑到江南的江湖市井里,堂而皇之地自称是那杀人不见血的“七弦楼”之人?
这时小怀书两只软乎乎的小胖手熟门熟路地搂紧了男子的脖颈,小脑袋凑在男子耳边,眨巴着大眼睛。他扭头看着地上被陆尘芊按着狂抽的人贩子,立马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食指,气鼓鼓又委屈巴巴地大声告状:
“这大坏蛋刚才抓我的时候,手劲可大了,他刚刚掐疼我啦!七姑姑打得好!”
小家伙这副仗着有人撑腰、狐假虎威又鬼灵精怪的可爱模样,惹得白衣男子胸口微微震颤,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得化不开。
“呼——”
陆尘芊终于抽痛了手,将那块断了半截的布板往地上一扔,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方才盛怒之下说了什么,更想起救了自家小侄儿的恩人还在身旁。
她微喘着气转过身,一边有些慌乱地往下扯了扯挽得过高的袖口,一边抬眼看向对方。
这一抬眼,正撞进一双深邃如渊的清澈眸子里。
对方一身雪白锦袍,不染纤尘,身姿如松似玉,哪怕立在喧闹脏乱的市井街头,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贵气也与周围格格不入。
方才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或惊慌乱窜,唯独这人立在风口里,眼神温润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四目相对,陆尘芊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下意识觉得这人的眉眼轮廓透着一股莫名熟悉的端方高贵,却又一时抓不住源头。
怀里的书哥儿扯了扯男子的衣襟,脆生生道:“七姑姑,这位叔叔厉害极了,一脚就把坏蛋绊了个狗啃泥!”
男子垂眸轻笑,顺势将怀里的小团子稳稳递向陆尘芊。动作端方严谨、极合礼数,修长分明的指尖连姑娘家的衣袖都未曾逾矩碰触半分:
“小公子聪慧过人,姑娘护短下手……亦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尘芊接过怀书紧紧搂入怀中,听出他嗓音里那抹若有似无的深意,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口无遮拦,面上却半点不露怯地屈膝福了福身:
“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家中是开门做正经生意的,一时救人心切失了分寸,见笑了。今日多谢公子仗义相救,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改日若有闲暇,小女子定备薄礼登门拜谢。”
“正经生意”四个字被她说得极重,分明是在往回遮掩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七弦楼”。
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极其体面地没有当面揭穿。
他收回手,掌中那一柄以千年老湘妃竹为骨、温润白玉为坠的折扇极轻地在掌心“啪”的一合——
看似素雅无华,细看之下骨质如琥珀流金,尽显天下第一商贾百家那富可敌国却内敛不俗的通天底蕴。
他语气清润如泉,带着矜贵的从容:
“姑娘不必挂怀。在下百修,初至江南游历,举手之劳罢了。”
当晚,七弦楼里炉火上的热粥如常咕噜噜冒着白气,陆尘芊捧着瓷碗,双颊却不知是因为炉火烘烤,还是心里藏了事,透着一层极诱人的薄红。
她与同座饮粥的四个姐妹,绘声绘色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起白天那位白衣公子救下书哥儿的模样时,脑子里尽是那人澄澈端方的眼睛——
就像是山巅没被踩过的初雪,偏偏眼底又温润得如同一汪浸在冷泉里的墨玉。哪怕见识了她抡着板子把那人贩往死里抽的悍蛮样,眼里流转的,也只是……极有教养的清雅笑意。
薇薇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眉眼含着通透,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轻声道:“身处闹市而不染尘泥,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富贵堆里能养出来的。倒当得起咱们陆大当家这般夸赞。”
江凝思手里还捏着未画完的袖□□,手指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墨迹。她虽沉浸在机括图样里,闻言亦是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地抿嘴轻笑。她向来话少,眼底却满是纯粹的好奇。
一旁的班弱水正小口喝着热粥。曾阅尽人间凉薄与虚伪浮华的她,听到此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漫起一抹历经风霜后的柔和。
她放下瓷勺,语调轻柔,像是春水拂过青石:“世间男儿多附庸风雅,突遇惊变仍能守住这一份端方,确实难得。”
陆尘芊被姐妹们这般打趣注视着,倒也不见羞赧。那人骨子里的矜贵气度确实晃人眼目,自己一时看住了眼,原也没什么好扭捏遮掩的。
坐在正中的林弛月眉眼微弯,凤眸里落满了如水的宠溺。她伸手替陆尘芊的碗里又添了一勺温热的甜粥,随后自怀中抽出随身小笺,行云流水地落下一行秀逸小楷,轻轻推到陆尘芊眼前:
【天下少见,兼具从容贵气与商贾通达者,唯帝京百家。既觉熟悉,来日方长,此见即是有缘。】
陆尘芊看着纸上的字句,微微一愣,心尖像被羽毛拂过的琴弦般轻轻一颤。
后堂内灯火暖融,姑娘们的娇笑声混着炉火的哔啵声在夜色里漾开,将窗外的寒意尽数隔绝在了一室温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