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息川从兵炉送来的那一整套千机寒铁扣,泛着冷冽如霜的青黛色微光。
整套机关扣由百余枚指甲盖大小的冷锻寒铁片咬合而成,内嵌极其细密的弹簧与暗弦。扣身薄如蝉翼,贴合腕骨时如同一对精致无暇的护腕墨镯,边缘雕着极细微的八卦乾坤云纹。只要凝思指尖微动,机括便能在瞬息之间连环咬合,化作连珠袖弩,同时也能当作护甲,精妙绝伦。
“坐好。”
星衡卷了卷素色宽袖,在凝思面前的矮凳前半蹲下身。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杉香气,沉静如渊。
他神色专注而平静,修长分明的手指托起凝思纤细莹白的手腕,将那冰凉的寒铁扣轻轻贴覆上去。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合拢声响起。
星衡垂着眸,眉目温润如常,指尖沿着机关扣的内壁细细抚过,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贴合度与暗扣灵敏度。
“松紧如何?此处暗槽微凸,发力时可会硌手?”
他的指腹常年摆弄机关机甲,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温热而粗粝。在仔细调试暗扣边缘时,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滑过凝思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细嫩敏感的肌肤——
那一瞬间,凝思整条手臂仿佛被微小的闪电猝然击中,浑身一僵。
“咚、咚、咚……”
心跳声骤然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响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声。凝思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耳根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绯红,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的,连手指都不敢颤一下,生怕被眼前这人察觉出自己狂乱的心跳。
然而,星衡却完全沉浸在对这件杰作的审视中。
他神色淡然坦荡,眼底全然是长辈看着得意弟子终于得配神兵的欣慰与期待。他微微抬眸,迎上凝思那双慌乱的眼睛,只当小丫头是被这件凶器惊着了,唇角不由挑起一抹极其温和从容的笑意:
“怎么脉搏跳得这般急?四哥的熔火手艺又精进了,分毫不差。凝思,试一试发力。”
而此时的后堂花厅内,息川留下的图纸在梨花木桌上哗啦一声铺展开来。
景鸣一手虚倚着桌沿,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垂眸看着坐在桌前的班弱水。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此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与挑剔。
“老四的兵炉中只有锻造铁器的材料,到了我们弱水这儿,半点派不上用场。”景鸣轻哼了一声,折扇的乌木骨柄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两张截然不同的草图。
他微微俯身,语调慵懒中带着细致的讲解:“弱水,看好了。我们给你挑了两个顶好的路子——”
“这第一件,唤作‘软银飞丝’。需用极寒地脉深处的天然流波软银,经特殊秘法熔炼后,再绞合百年的天山冰蚕丝。这东西白昼里看着如隐形游丝,只有落了月光才泛一点清冷寒芒。柔时能绕指缠刃,紧绷时立断咽喉,杀人于无形,最配你那身看似娇柔、实则致命的身手。”
景鸣扇尖一移,指向另一张长卷:
“这第二件,则是‘子夜软剑’。主料得取天外陨海里的柔晶铁,辅以极西之地的乌金玄蟒筋。平日里收敛锋芒,能严丝合缝化作你腰间的素色束腰银带;一旦出鞘,如墨蟒灵蛇出洞,吸纳内力而不吐半点罡风,专门克制各门各派的硬气功与护体真气。”
弱水微微一怔,那双平日里阅尽风霜的桃花眼里漾起一抹动容。
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有些迟疑地在两张巧夺天工的图纸边缘拂过。无论是飞丝还是软剑,单是上面列出的任何一样主材,丢到江湖黑市或名门典当行里,都足以引得各路高手抢破了头、掷下万金。
“三叔……”弱水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犹豫,“这两样皆是世所罕见的珍品神兵。我本资质尚浅,若论防身……其实一柄寻常铁剑便已是极好了……”
她还在斟酌着该如何替楼里省些周折与银两,景鸣却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挑眉笑了一声。
“胡说什么……”
景鸣“啪”的一声合拢折扇,漫不经心地往掌心里一敲,那双好看的凤眸里尽是理所当然的狂傲与偏袒:
“我们弱水挑选趁手的武器,凭什么要委委屈屈地二选一?”
弱水蓦地抬眸,愣愣地看着他。
只见景鸣唇角微扬,语气狂得没边,偏偏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护短:
“图纸上画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死物。等两件都实打实锻造出来,你亲自握在手里、挽个剑花、甩个杀招,练熟了才知道哪件用得最顺手。若是都顺手,那便一件缠在腰上,一件藏在袖里,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到你头上。”
说完,他甚至不等弱水反应过来,长臂一捞便将两张图纸卷起塞入怀中,折扇往腰间一别,转身便往门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三叔!你去哪儿?”弱水连忙起身唤道。
景鸣头也没回,只抬手朝后极其潇洒地挥了挥衣袖,清越的笑声伴着江南细碎的微风落了满堂:
“下山!给你把天山冰蚕丝和陨海柔晶铁统统刨出来。好好在楼里待着,等我带齐了材料回来,让息川通宵给你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