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后堂。
班弱水破天荒地没有缩在阴影里,而是鼓起勇气,缓缓走到了正在院中晾晒药草的林弛月身旁。她捏着裙角,轻声问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疑问。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院子里嬉戏的小怀书,声音细如蚊蚋:“林姑娘……小公子长得这般可爱,可楼里……为何从未见过孩子的父亲?”
林弛月晾药的手微顿。她转过身来,凤眸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怨怒与阴霾。她自怀中掏出随身的熟宣,提笔落墨,字迹清秀而从容:
【前夫不良,与外室合谋毒害于我。我察觉后撕其伪善,强求和离,带怀书与小姑子尘芊脱离苦海,重归七弦。】
班弱水看着宣纸上的那行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后来才从薇薇口中得知,林弛月当年嫁的,亦是当地有头有脸、名声赫赫的世家大族。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阀阅门楣,实则比虎狼窝还要凉薄肮脏!
班弱水眼眶陡然红了。
她原本以为,只有自己是跌落泥潭、被污了身心的不洁之人。可眼前的林弛月,分明也历经了夫家的至极凉薄与杀心,却依然活得这般清冷挺拔、温柔而强大。
那一刻,班弱水心底那层困死她许久的自卑枷锁,“咔嗒”一声崩裂了。
——原来,被伤害的人不会乖乖地就此趴在角落里。原来经历过地狱的人,也一样可以活得这般美好无瑕。
转眼数日过去。
偏厅内,停云正与景鸣指着地图商讨下山断弦之事。班弱水端着茶盘经过廊下,无意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此次要断的弦,乃是盘踞在三浦渡口的恶霸‘翻江龙’。此人靠盘剥渡口漕运起家,手下聚拢了百余名水匪,且行踪狡诈,终日藏在渡口最大的一座水上画坊‘画江春’里,防备极严。”停云沉声道。
三浦渡口?画江春?
班弱水脚步猛地一绊。
那三浦渡口,正是她未被薛老三强娶前,随戏班流落登台唱戏的地方!那座水上画坊“画江春”的东家,当年更是重金请她唱过整整三月的压轴大戏。
班弱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在停云与景鸣诧异的目光中,她微笑着拜了下去:
“景三叔,这次前往三浦渡口……请带上弱水同去。”
此事在楼中传开,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听闻此次去处是她旧日生活过的地方,尘芊与薇薇只当她是生了离意,想借此机会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眼中皆流露出几分不舍与体恤。林弛月更是温柔地默默为她备好了充裕的盘缠与衣物。
班弱水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将盘缠收下。
三日后,三浦渡口,江风猎猎。
水上画坊“画江春”内灯火通明,喧嚣非凡。“翻江龙”包下了整座画坊,周围数十艘快船环绕保护,水匪严阵以待,将画坊围得如水泄不通的铁桶。
夜半分,画坊主宴大厅内,突然传出一声高亢婉转、响遏行云的戏腔!
那戏腔水灵绵长,唱的正是当年响彻江南的绝响《游园惊梦》。
包厢内的“翻江龙”听得心痒难耐,当即推开怀里的酒姬,大声喝问:“外头是哪位名角在唱?!”
帘栊挑起,一道身穿华美戏服、云鬓花颜的身影款款走进主宴大厅。
那戏子铅粉扑面,画着精致绝艳的牡丹妆。最勾魂夺魄的,莫过于戏子眼波流转间的那双眼睛——
水汪汪如含着春水,微微一斜便像是会勾人说话一般,风情万种,摄人心魄!正是“画江春”当年失踪已久的压轴角儿!
全场水匪被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勾得色迷心窍,防备瞬间大乱。“翻江龙”更是狂笑着推开侍卫,色急地张开双臂扑上前去:“哈哈!好个绝色小娘子!今夜便留下来陪爷……”
班弱水秋波横流,朱唇微抿,莲步轻移间款款探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她以倾城之姿、柔弱之躯,将翻江龙和全场侍卫的视线彻底钩在了自己身上!
隐于高悬梁木暗影深处的景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敢以身为饵,谈笑间便将满堂亡命之徒玩弄于股掌,这位阅人无数的暗杀宗师眼底,不禁划过一抹极亮的激赏与沉甸甸的心疼。
就在翻江龙失魂落魄、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千钧一发之际——
窗外夜风微泛起一缕细不可察的涟漪。
一道细如牛毛的金针穿透无声的夜色,无影无形地自翻江龙太阳穴一穿而过!
“噗通!”
翻江龙连哼都未来得及哼出一声,眼珠暴凸,直挺挺地向后一栽,重重跌入了画坊外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老大!老大掉水里了!”
“快来人!快救老大!”
主厅内的水匪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翻江龙酒醉失足滑入江中,登时一片大乱,手忙脚乱地纷纷跳下水去抢救。
就在这漫天大乱的纷扰声中,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自梁木破空而下!
一件带有些许寒意与松香的宽大披风迎风甩开,顺势铺天盖地地将班弱水整个人罩入一片温暖天地中。
下一刻,一截稳妥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揽入一侧坚硬挺拔的胸膛前。
景鸣脚尖在冰冷的案几上轻点,轻功展至极致,揽着她如夜莺般自高窗破空飞身跃出,飘然隐入漫天夜色之中,全身而退!
江风呼啸,缩在披风里的班弱水,感受着身侧沉稳如山的臂弯与身后踏实靠得住的温度,恍惚间只觉得这一幕熟悉到了骨子里。
一个多月以前,在淮安侯府那个冰冷死寂的漆黑夜里,林弛月也是这般——用一件暖意十足的披风,一截力道稳妥的手臂,以及一侧挺拔的胸膛,将她从地狱泥潭里一把捞了出来。
班弱水在披风下微微弯了弯那双会说话的水眸,心底原本残留的最后一丝冰冷,在此刻被彻底融化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