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淮安侯府归楼后,班弱水便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只寸步不离地跟在林弛月身后。
林弛月去偏厅,她便默默跟到偏厅;林弛月擦拭佩剑,她便缩在数步之外的阴影里发呆。
七弦楼里的众人对此全看在眼里,却无一人横加干涉,更没人硬凑上前去说些“我们皆是好人、你且安心”的虚套废话。
整整一月时光,没人劝她,没人驱赶,甚至连打量的目光都收敛得极好。大家只是如往常一般各司其职,任由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在属于林弛月的安全领地里,用那双戒备的眼睛默默窥探着这栋楼里的一切。
这日午后,造械房内突然传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机关轴承崩碎的闷响。
林弛月眉头一皱,快步推门跨入房内,缩在身后的班弱水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只见房内狼藉一片,江凝思正捂着右臂坐在木案旁,脸色微微发白,案上摆着一只结构极其精密复杂的精铁袖弩。
凡俗机关术,袖珍连弩能做到“三弩连发”已是技绝天下,而凝思近来却一心想突破极限,硬生生在弹丸大小的机芯里强行加塞了奇门绞丝盘,欲改成“五弩连发”。
虽仅多加了区区两发,内部机关扭力的暴涨却呈烈势翻倍。适才凝思亲自试用时,机体终究承受不住那剧烈崩张的扭力,钢丝断裂,飞溅的铁屑当场划伤了她的胳膊。
“你呀,急功近利,这精铁齿轮的咬合力根本压不住□□暴涨的崩劲!”
薇薇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边小声训斥,一边手法极其熟练地替凝思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星衡不知何时抱臂靠在了门框上。他扫了一眼碎裂的袖弩,又看了看低头挨骂的凝思,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等伤好了,剑先停一停。每日寅末卯初,跟着我练八卦迷踪步。”
凝思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星衡转着手中的奇门铁盘,沉声道:“机关一道本就千变万化,哪有不失手的时候?身法练好了,下回若再炸开,你只需闪身退半步,那飞屑便伤不到你分毫。”
凝思闻言,心底一暖,乖巧地重重点头。
入夜,华灯初上,后厨的炉火咕噜噜响着。
后堂的大圆桌旁,五个姑娘围坐在一处。桌正中咕噜噜炖着一锅薇薇用珍藏食材熬煮的冰糖燕窝粥,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陆尘芊盛了一碗递给薇薇,二人叽叽喳喳地对起了本月的账目与楼里打点各路的开销,时不时为了几两银子的出入笑打成一团;凝思一手挂着包扎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汤匙,眼睛却依然亮晶晶地盯着画了一半的机关图纸,时不时傻笑两声。
林弛月坐在凝思身旁,温和地替她将图纸往外挪了挪,防止被粥汤溅湿。顺手将桌上一碟温热松软的江南桂花糕,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到了弱水手边。随后侧过头去,微笑着听尘芊与薇薇笑闹,清冷的眼眸里尽是温柔如水的包容。
班弱水缩在桌角最边缘的位置,双手死死捧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香甜温热的粥汤,耳边是陆尘芊清亮柔和的算账声、薇薇清脆娇嗔的欢笑声、以及凝思偶尔小声的辩解。
没有侯府深宅里的打骂虐待,没有死气沉沉的绝望恐惧,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戒备。
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如同一缕和煦的春风,无声无息地融化着她冰封已久的心墙。
班弱水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在漫天热气里一阵酸涩发胀。
这样暖融融、有尊严的日子……她一个被污了身子的下贱戏子,当真也配过吗?